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
    
春秋時期晉、楚公族職官比較初探 - 发布时间:10-04-27 01:03

春秋時期晉、楚公族職官比較初探

 

武漢大學歷史學院

 

提要:公族大夫與莫敖分別是春秋時期晉、楚兩國設置的職官。兩者的起源非常相似,都是管理公族的專門職官;兩者的職能範圍也很接近,都具有軍事、教育與外交方面的職能。但是在春秋社會大變革的背景中,兩種職官的選拔範圍開始發生分歧:晉國開始有異姓出任公族大夫,楚國則一直由屈氏擔任莫敖。這種變化折射出春秋晉、楚兩國不同的歷史演變進程。

關鍵字:春秋;公族大夫;莫敖

 

公族在春秋時期各諸侯國的政治結構中佔有重要地位。目前學界關於公族作為一個群體在春秋社會變動中的作用已有不少論述。[1]而本文試圖通過考察晉、楚兩國設立的管理公族的專門職官(公族大夫與莫敖),從比較研究的角度,對公族在兩國的不同演變歷程作進一步的探索。

一、晉國公族大夫的職能與選拔範圍

春秋時期的晉國設有一種名為“公族大夫”的職官,在文獻中又常常被簡稱為“公族”。《左傳·宣公二年》載:“初,麗姬之亂,詛無畜群公子,自是晉無公族。……趙盾請以括為公族,……使屏季以其故族為公族大夫。”杜預注:“無公子,故廢公族之官”。文獻中的公族,通常指諸侯直系或旁系的同宗之族。但此處“晉無公族”與“以括為公族”之“公族”,並非泛指歷代晉侯後裔,而是“公族大夫”官職的省稱。以“公族”為名的職官,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西周金文中記載的“公族”,就是既指公之族又指管理公族的官員。[2]晉國因為驪姬之亂,群公子出逃,無人再出任公族大夫之官。靈公時,趙盾請求以其弟趙括“為公族”,得到靈公允許,趙括(屏季)因此擔任公族大夫。看來,公族大夫之官是因公子而設,因驅逐公子而廢。那麼它的職能是什麼,由什麼身份的人來擔任,尚待深究。

關於公族大夫的職能,以往學者多注重其教育子弟的方面。例如《左傳·成公十八年》載:“晉悼公即位於朝。始命百官,……荀家、荀會、欒黶、韓無忌為公族大夫,使訓卿之子弟共儉孝弟。”晉悼公任命四位公族大夫的主要職能,就是教育卿之子弟。所以傳統注家由此推論:在獻公盡逐群公子之前,公族大夫應該是專門負責教育公族子弟的官職。[3]《國語·晉語》記載更詳:“欒伯請公族大夫,公曰:‘荀家惇惠,荀會文敏,黶也果敢,無忌鎮靜,使茲四人者為之。……’使茲四人者為公族大夫。”晉悼公讚賞荀家、荀會、欒黶、韓無忌的優秀品質,命此四人為公族大夫,用以教導子弟。只有自身擁有良好品德,言傳身教,以身作則,方可出任公族大夫之職。

杜預為《左傳》所作的箋注,也認為公族大夫是因為個人德行高尚而適合教育子弟的職務。比如《左傳·襄公七年》:“晉侯謂韓無忌仁,使掌公族大夫。”杜注:“為之師長。”又如《左傳·襄公十六年》:“祁奚、韓襄、欒盈、士鞅為公族大夫”杜注:“祁奚去中軍尉為公族大夫,去劇職,就閑官。”杜預直接點明,祁奚擔任的公族大夫相比起中軍尉是一個閒職,因為它是負責教育子弟的“師長”。楊伯峻先生也認為“公族之官周初已有,其執掌為教訓同族子弟”,並引用《禮記·文王世子》“周公踐阼,庶子之正於公族者,教之以孝弟睦友子愛,明父子之義,長幼之序”,認為公族大夫的職能就是再現了以上情景。[4]

事實上,晉國公族大夫在春秋時代乃是重要官職,並非如杜預所說是“閒職”。教育子弟僅為公族大夫的部分職能,它同時還具有軍事職能。據《左傳·宣公二年》記載,晉成公即位之後,“乃宦卿之適子而為之田,以為公族,又宦其餘子,亦為餘子,其庶子為公行。晉於是有公族、餘子、公行。”杜注:余子,“亦治餘子之政”;“庶子,妾子也,掌率公戎行。”公族大夫與“余子”、“公行”都是晉國的官職。學者多將此則材料與《詩經·魏風·汾沮洳》相互映證:“美無度,殊異乎公路。……美如英,殊異乎公行。……美如玉,殊異乎公族”。《左傳》中的“餘子”、“公行”、“公族”是可以與《汾沮洳》中的“公路”、“公行”、“公族”一一對應的。孔穎達疏:“余子不主路車,公路非餘子也,當與公行為一,……其實正是一官,詩人變文以韻句耳。”孔穎達將公行、公路視作同一官職,不確。公路、公行、公族應該是三個不同的官職,與《詩經·周南·麟之趾》中的“公子”“公姓”“公族”類似,具有邏輯上的順序:公路、公行、公族所統率的對象範圍應該是從前者到後者逐步擴大的。

“公路”,鄭玄注:“主君之軞車,庶子為之”餘子即庶子。軞車即旄車,也就是諸侯乘坐之戎路(戎車),乃兵車之一種。公路即為掌管晉侯乘坐之戎車的職位。“公行”,鄭玄注:“從公之行也,……主君兵車之行列。”公行也屬於諸侯兵車行列,其數量遠比諸侯親自乘坐的旄車要多。公行就是負責掌管諸侯的公行兵車的職務。公路與公行都是與軍事密切相關之職務,如果將公族解釋為負責教育子弟的職官,其溫文爾雅的形象明顯與此篇中公路、公行的職位性質不協調。所以最為合理的解釋是,公族與公路、公行一樣,都是負有軍事職能的重要職位。鄭玄注云:“公族,主君同姓昭穆也”公族應該是統率公族子弟參加戰鬥的重要職位。這種觀點也能得到其他材料的支持。晉楚城濮之戰中,原軫、郤溱等晉國將領“以中軍公族橫擊”楚軍,導致“楚師敗績”。[5]晉國中軍即由公族子弟組成,並且中軍公族顯然是一個強有力的軍事戰鬥組織。因此我們可以推測,《詩經·汾沮洳》中負責統率公族子弟參戰的公族大夫應該也身負軍事職責。晉國公族大夫有時會身兼其他職務,也是與軍事相關。《左傳·成公十六年》“郤犨將新軍,且為公族大夫”。可見公族大夫與軍事的關係確實很密切。

公族大夫身負教育與軍事兩種職能,所以我們需要重新界定公族大夫的性質。《左傳·宣公二年》孔疏引孔晁注《國語》云:“公族大夫,掌公族及卿大夫子弟之官。”其說較為公允。公族大夫原本是主掌公族與卿大夫子弟的官職,其職能不僅僅包括教育。春秋時代以“六藝”為主要內容的教育,其中射、禦等課目原本就與軍事訓練相關。在平時,公族大夫以惇惠、文敏、果敢、鎮靜等品質諄諄教導公族子弟;而在作戰時,公族大夫統領的公族子弟則是一支勇猛且團結的軍隊。所以由執掌公族與卿大夫子弟之職,衍生出教育子弟、統率子弟兵的雙重職能,應該是對公族大夫職官性質的合理描述。

出任公族大夫的人員身份,在獻公時代發生了很大變化:群公子不再擔任公族大夫,而異姓卿族開始滲透到此職位之中。前文所引《左傳·宣公二年》:“麗姬之亂,詛無畜群公子,自是晉無公族。”獻公驅逐群公子,導致公族大夫因無人擔任而廢置。可見在此之前,公族大夫只能由群公子出任,即必須是晉侯的第一代子弟,旁人無法代庖。這大概是因為公族大夫要處理公族內部事務,由與晉侯血緣關係親近的公子出任才能獲得晉侯與全體公族的信任。

直到成公時,此官職才被恢復。成公以後擔任公族大夫者可見下表。

公族大夫

身份

時任國君

史料出處

趙括

異姓

成公

《左傳·宣公二年》

郤犨

公族

厲公

《左傳·成公十六年》

荀家、荀會、欒黶、韓無忌

荀氏、欒氏、韓氏為公族

悼公

《左傳·成公十八年》《國語·晉語七》

祁奚、韓襄、欒盈、士鞅

韓氏、欒氏、祁氏為公族,士氏為異姓

平公

《左傳·襄公十六年》

韓須

公族

平公

《左傳·昭公二年》

韓襄

公族

平公

《左傳·昭公五年》

1 春秋晉國公族大夫表

由上表可知,公族大夫中沒有一位公子,僅有一些血緣較遠的公族子弟。厲公時的郤犨,應是晉國公族。[6]悼公、平公時的欒黶、欒盈,也應該是公族。[7]悼公時的荀家、荀會,也被認為是公族。[8]韓無忌等4人所屬的韓氏家族,其公族的身份非常明顯。《左傳·桓公三年》杜注:“韓萬,莊伯弟也。”孔疏特別注明:“‘韓萬,莊伯弟’,《世本》、《世家》文也。”王符《潛夫論·志氏姓》也記載:“晉穆侯生桓叔,桓叔生韓萬。”此外,《國語·晉語》記載韓宣子曾對叔向說:“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賜。”韓宣子追祖溯源,親口證實自己的氏族出自曲沃桓叔。郤、欒、荀、韓雖然是公族,但與群公子相比,他們與晉侯的血緣關係已非常疏遠。

此外,開始有部分異姓人士擔任公族大夫。成公時代的趙括,其族趙氏與秦共祖,當為贏姓。[9]平公時代的士鞅,其族士氏又作範氏。例如范宣子,在文獻中又稱士匄。《國語·晉語》記載他曾自敘家族歷史云:“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禦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周卑,晉繼之,為范氏”晉太史蔡墨也認為:“有陶唐氏既衰,其後有劉累,學擾龍于豢龍氏,……懼而遷于魯縣,範氏其後也” [10]所以士氏(範氏)並非晉侯後裔,也是異姓氏族。

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是公族大夫的選拔範圍發生了重大變革。《左傳·宣公十二年》云:“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適子而為之田,以為公族,……晉於是有公族”獻公以前,公族大夫選拔嚴格限定在晉侯群公子範圍內。成公以來,則改為封賜卿的適子擔任,不再有公子出任公族大夫。

雖然不再讓公子擔任公族大夫,但晉侯仍盡可能地選擇公族子弟出任此職務。如表1所顯示,成公以後的公族大夫,僅有趙括(嬴姓)、士鞅為異姓,占已知公族大夫總人數的16.7%。83.3%的公族大夫仍是晉國公族出身。從時代來看,僅成公時代由異姓趙括一人任公族大夫。而在厲公、悼公、平公時代,公族大夫都由多人擔任,而其中公族占到絕大部分。同時在任的多位公族大夫之間權力、地位也分高下,其中有一位德高望重者具有統率諸公族大夫的權力,也僅見由公族子弟擔任。例如晉悼公曾委任韓無忌“掌公族大夫”。楊伯峻先生認為:“公族大夫不止一人,此則為公族大夫之首席”[11]其說甚確。韓無忌擔任首席,地位高於一般公族大夫,而韓氏正是公族出身。由此可見,雖然有異姓就任的情況,但晉侯仍然傾向於委任公族子弟擔任公族大夫,因為該職位原本就是由處理公族內部事務職務演變而來的。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可低估群公子被排除在公族大夫職位之外以及異姓卿族就任公族大夫所帶來的影響。如前文所述,公族大夫是肩負教育子弟與統率子弟兵責任的重要職位,同時因為主管公族事務而應該是最排外、最保守的職位,所以原來一直由公子出任。但是驪姬之亂使此職位被廢,待成公重新設置此職位時,卻任命了非公族的趙括。群公子被離棄,使晉國公室在權力結構中的血緣紐帶大幅削弱。同時異姓貴族的加入,打破了公族對這一職位的長期壟斷。原本依靠血緣關係就能出任此職的公族,現在不得不與異姓貴族進行競爭。但是在首推個人品德修養的標準面前,公族並不具備特別的優勢。血緣宗法制度在公族大夫選拔問題上哪怕只是出現小小的鬆動,也會給整個公族的實力帶來歷史性的影響。所以童書業先生認為:“異姓大夫代為公族,晉公室之弱,自此始矣。”[12],其言甚是。如果連如此保守的官職也可以任命外姓人士,那麼晉國還有哪個官職不可以由異姓貴族出任呢?這個職位一旦被取代,晉國其他由公族出任的職務就如同摧枯拉朽,再也難以保持公族的優勢了。

 

二、楚國莫敖的職能

楚國的官職與中原有很大不同,其官職中間雖然並沒有名為“公族大夫”者,但是楚國“莫敖”一職從起源與職能上與之都非常接近,所以可以將兩者相互比較。

春秋時代擔任楚國莫敖者,幾乎可以排列成為一個連續的譜系:從武王時代的莫敖屈瑕算起,其後有屈重、屈到、屈建、屈蕩、屈生先後擔任過莫敖。曾經在齊桓公面前不卑不亢地說“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的屈完也應該是莫敖的身份。莫敖應是屈氏家族世襲的職官,未見有該家族以外的人出任此職。關於莫敖的相關情況可見下表:

莫敖

時任諸侯

資料出處

屈瑕

武王

《左傳》桓公十一年至桓公十三年

屈重

武王

《左傳》莊公四年

屈完

成王

《左傳》僖公四年

屈到

康王

《左傳》襄公十五年

屈建

康王

《左傳》襄公二十二年

屈生

靈王

《左傳》昭公五年

2 春秋楚國莫敖表

至於為何莫敖與晉國的公族大夫非常接近,就要從莫敖的“敖”字涵義說起。楚國國君有稱敖者四人:若敖、霄敖、堵敖、郟敖。另外楚共王子公子比(子幹)也曾擔任過極短時間的楚王,死後稱為訾敖。其中郟敖與訾敖,因為楚王分別葬於郟與訾兩地而得名。[13]然而若敖與霄敖因何得名,以及“敖”的涵義有疑問。孔穎達就曾提問,兩位楚王“皆在位多年,亦稱為敖,不知敖是何義?”[14]清人易本烺認為:“若敖是地名,先君所葬,猶後世稱某陵,而後以為氏族也”並且推測:“竊疑敖為水名”“楚之未成君者曰敖,如堵敖、訾敖、郟敖,則別是一義”[15]易氏的對“敖”的兩種推測都沒有道理。以為楚之未成君者曰敖,並未超越《左傳·昭公十三年》杜預箋注的範圍。[16]況且杜敖、郟敖分別在位5年、4年,怎麼能夠說他們不是楚國國君?至於以為若敖是地名、敖為水名,則是純屬臆測了。《尚書·周書·旅獒·序》云:“西旅獻獒”。孔安國傳引馬融云:“獒,……馬云作豪,酋豪也。”孔疏引用鄭康成的說法:“獒讀曰豪。西戎無君,名強大有政者為酋豪。國人遣其酋豪來獻見於周。”所謂酋豪,就是氏族部落的首領。

莫敖既稱為敖,其最初之義,也應當是氏族部落的酋豪首領。由於莫敖從來都由屈氏家族成員擔任,所以莫敖至少應該是屈氏家族的首領。與此情況類似的是“閻敖”。閻敖在面臨巴人進攻時曾經臨陣脫逃,“遊湧而逸”。楚王遂殺閻敖,“其族為亂”。[17]閻敖是其氏族之首領,他被殺儘管是有理可據的,但仍然導致其族人為報復而發動叛亂。所以莫敖最初是有權處理屈氏家族內部事務的首領。這是莫敖的最初職能與基本含義。但擔任莫敖的屈瑕是楚武王之子,身為王子必然參與到楚國的國家政務。這使得莫敖的職能從家族內部延伸到國家政治領域,成為一個常設的官職,並具有較為固定的職能,其管理的物件也不再限於其封地屈氏家族之內。《左傳·桓公十一年》中首次記載莫敖云:“莫敖患之”杜預注:“莫敖,楚官名” 杜預的說法是可信的。莫敖已經是作為官職而非傳統氏族首領出現,率領楚軍與敵國軍隊作戰。作為最高軍事長官,莫敖率領的絕不僅是屈氏家族的武裝。此戰中為屈瑕出謀劃策的鬥廉出身於鬥氏家族,從其語氣來看,絕非平等合作的身份,而是處於須聽將令的角色。如果莫敖不是官職,以屈氏家族首領的身份如何能號令由不同氏族構成的楚軍?所以莫敖從此時開始就已經是楚國的正式官職,保持了管理宗族內部事務的基本職能,並且因為統屬不同公族氏姓的緣故,其管理物件擴大到整個楚國公族範圍。我們因此可以把莫敖看作是楚國的公族大夫,並與晉國的公族大夫進行比較。

莫敖的職能,可以分為以下幾個方面。首先,莫敖可作為楚國最高軍事長官率軍出征。魯桓公十一年、十二年,莫敖屈瑕率軍分別伐鄖、絞。魯桓公十三年,莫敖屈瑕伐羅,大敗而歸,自縊而亡。值得注意的是,屈瑕自縊之後,“群帥囚于冶父以聽刑”,顯然屈瑕是楚軍的最高長官。所以其他將領在莫敖自殺後群龍無首,只能聽候來自楚王的命令。其次,莫敖可以代表楚王與其他諸侯國進行立盟、逆女等外交活動。楚武王時有先後記載有兩任莫敖。莫敖屈瑕與貳、軫立盟。[18]莫敖屈重受武王之命與隨侯立盟。[19]在當時的楚國,能夠代表楚王與他國進行立盟的大概只有令尹與莫敖。《春秋·僖公四年》:“楚屈完來盟于師,盟於召陵。”當時的令尹是鬥穀於菟,完成這樣立盟活動的楚大夫身份照此推測應該是莫敖。劉信芳先生推測屈完此時擔任莫敖之職是有道理的。[20]《左傳·昭公五年》:“以屈生為莫敖,使與令尹子蕩如晉逆女。”莫敖執掌立盟、逆女等外交活動,應當是與其知識廣博、擅長辭令有一定關係。

將莫敖與晉國公族大夫比較,我們會發現公族大夫也具有外交職能。《左傳·成公十六年》:“郤犨……為公族大夫,以主東諸侯。”公族大夫郤犨負責主持晉國與齊、魯等國的立盟事務,與楚莫敖類同。

同時,在楚莫敖身上也可以看到不少類似晉國公族大夫具有的教育子弟的基本職能。

楚國著名的賢大夫申叔時,居於申地,他應是與莫敖同族的屈氏族人。申地很早設縣,該縣長官為楚王任命,稱申公。楚成王時有申公鬥班、申公子儀,皆為若敖氏分支鬥氏家族成員。[21]後來若敖氏發動叛亂被楚王滅族,申公也轉而由其他氏族出任。《左傳·宣公十二年》中“申公巫臣”,魯成公二年又稱之為“屈巫”,可知其為屈氏族人無疑。屈氏擔任申公,說明若敖氏家族灰飛煙滅之後,此時申地已經轉移到屈氏家族名下。《左傳·成公十五年》載:“申叔時老矣,在申”。申叔時應該是在自己的家族聚居地養老,申地應該就是其家族所在。《通志·氏族略》又載:“申叔氏,楚大夫申叔侯食邑于申,此申叔時之後也。”申叔氏就是因申邑得氏,而此時領有申邑的是屈氏家族,申叔氏很可能就是屈氏中分出的旁支。

申叔時具有博聞廣識、擅長辭令的特點,與莫敖官職的特點相通,說明屈氏家族具有共同的傳統。比如魯宣公十一年,楚莊王滅陳為縣,群臣畢賀,唯有申叔時以蹊田牽牛為喻說服楚王恢復陳國,得到國際輿論的好評。又如魯宣公十五年,楚國圍宋陷入僵局,申叔時建議“築室反耕”,擺出長期圍困的姿態,宋人於是主動尋求結盟。

值得注意的是,申叔時對於王子的教育也頗有心得,在楚國太傅面前講出一套完整的教育理論。《國語·楚語上》記載太傅士亹向申叔時請教如何教育太子,申叔時的回答竟然要比士亹與莊王的對答更像是一位太傅。申叔時在回答中顯示出他對於子弟教育有著深刻見解,很可能申叔時曾經從事子弟教育工作,才能對教育之道如此熟悉。屈氏家族世襲的莫敖之職,從起源上來說是公族大夫的地位,而公族大夫肩負職責之一就是教育公族子弟,那麼莫敖擔負公族子弟教育職能,亦在情理之中。

此外,楚懷王時代有屈氏之後屈原,任左徒之職。這左徒之官,據《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載:“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左徒的特點與春秋時期的莫敖殊為接近:兩者都是博聞強識、嫻於辭令,並且多從事外交工作。《史記·楚世家》載屈原“使從齊來”,可見屈原確實參與外交活動。所以有學者認為莫敖就是左徒的前身,兩者的職能基本一致,只是因為進入戰國時代,官僚制度興起,莫敖由屈氏世襲改為擇人而任,故而莫敖易名為左徒而已。[22]此說甚確。《楚辭·漁父》中稱屈原為“三閭大夫”,王逸注:“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可見屈原之職務,也是接近于公族大夫,可作為佐證。屈原《離騷》云:“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時乎吾將刈”屈原喜好以香花美草比喻賢人,此處講到培養蘭蕙,待其枝葉繁茂而有收穫,也是暗喻自己教育王族子弟的功績。[23]綜合《國語》與《楚辭》的材料,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莫敖作為楚國的公族大夫,同樣具有教育王族子弟的職能。

 

三、關於晉、楚公族大夫之比較的結論

比較晉國公族大夫與楚國莫敖後,我們發現它們具有以下的特點。

首先,從起源上來看,兩者比較接近。公族大夫起初應該是管理公族事務的首領。春秋時期名為“公族大夫”的官職,似乎僅見于晉國。民國學者孫曜曾對此有疑惑:“公族大夫之官,他國所無,不知系本無此官,抑系記載缺略。”[24]但從毛公鼎、番生簋等西周時器銘文載有“公族”之職官來看,其起源甚早,且職司與公族事務相關。莫敖之“敖”則直接表明了作為氏族首領酋豪的地位。他們在族內具有尊崇的地位,因而被賦予管理宗族事務的權力。

其次,兩者的職能涵蓋的範圍大致相當。公族大夫與莫敖稱為官職之後,由管理宗族事務延伸到處理全國軍事、外交與公族子弟教育三個方面。在東周時期政治結構從血緣組織演變為地緣組織的大背景下,兩者都必然遭遇職權被壓縮的命運。但因為兩者的職能有不同的側重,故有不同的演變過程。公族大夫在設立之初是非常注重軍事職能的。《詩經·魏風·汾沮洳》反映的正是在魏風的時代公族大夫與公行、公路作為晉國軍伍重要組成的軍事職能。後來公族大夫的軍事色彩逐漸淡化,經歷了驪姬之亂後,公族大夫一度被廢置。當它被恢復時,晉悼公特意強化教育方面的職能,“使訓卿之子弟共儉孝弟”。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轉向?從《左傳·成公十八年》的記載來看,悼公在任命新的公族大夫之前,先任命了魏相、士魴、魏頡、趙武為卿。晉卿已經基本上壟斷了晉國的軍事權力,所以公族大夫的軍事職能被迫削弱,逐漸演變為世人所熟知的教育子弟的職務。這種職能上的變化,是晉國卿大夫家族侵吞公族權力過程中的一個步驟,給晉國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公族大夫從軍事領域退出,產生的權力真空由卿大夫來填補,掌握在晉國公族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小,造成權力的下替,為三家分晉埋下伏筆。莫敖在春秋早中期也是以軍事職能為主。屈瑕是當時最高軍事長官,其軍事權力達到頂峰。後因屈瑕伐羅失敗自縊,整個屈氏家族的地位從此下降。於是楚國開始重用令尹一職,總理全國政務,其中也包括軍務。莫敖於是逐漸從軍事領域淡出,開始側重於外交與教育職能。與晉國公族大夫不同,莫敖從軍事上退出後,填補其真空的是令尹與司馬,而這兩種職位仍牢牢掌握在楚國公族手中,故楚國不存在異姓侵奪公族權力的憂慮,但又導致後來楚國行政系統內仍保留了複雜的血緣關係網絡。

其三,兩者雖然都具有教育子弟的職能,但兩者面對的教育對象有所不同。公族大夫原本是由晉國公子出任,教育對象也僅限於公族子弟。但是獻公之後,一方面國內再沒有公子可以出任公族大夫,公族大夫因此廢置。成公重新設立後, “使訓卿之子弟”,教育物件已經變成卿族的子弟,而原來的主要對象——公室子弟——已經不占重要地位了。在晉國,優秀的異姓大夫層出不窮,成為晉國的一大特色。楚人曾經盛讚晉國大夫群體“皆諸侯之選也”“皆大家也”。[25]這種現象除了類似“楚材晉用”的外來人才輸入造成外,也與教育物件上的轉變有很大關係。莫敖的教育物件沒有發生過大的變動,一直以王族子弟為限,使楚王族保持了對人才培養的壟斷,異姓難以出頭。其後果雖然保持了公室的穩固地位,但對於楚國則有人才匱乏的隱憂。

其四,出任公族大夫與莫敖的人選不同。公族大夫在獻公以前只能由群公子出任,成公以後開始有異姓擔任。雖然晉國在選拔時仍然傾向于公族成員,但是這個最保守、排外的官職由異姓擔任卻具有指標性意義:晉國公室、公族地位下降已經不可避免。莫敖在整個春秋時期一直由楚國公族屈氏的成員擔任,從未落入異姓之手。有論者以此為例批評楚國官制太過保守。直到戰國時代,楚國的重要職官多用王族後裔而少用異姓客卿,從總體上來說楚國官制確實顯得比較保守。但就莫敖而言,它是有著悠久歷史、特定傳統的職官,由屈氏出任莫敖,這種保守並不會顯得突兀。

總之,公族大夫與莫敖的起源相似,職能相近,但在春秋時期的發展路徑卻不相同。小小的公族大夫(莫敖)之職的演變,是整個春秋時期晉、楚兩國歷史的一個縮影,因而具有特別的研究意義。

 

 

注:

[1]何懷宏:《春秋世族述略》,《中國文化》,1995年第2期;馬衛東:《春秋公族政治述論》,《社會科學輯刊》,2009年第5期。

[2]張亞初、劉雨:《西周金文官制研究》,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9頁。

[3]《左傳·成公十八年》孔穎達疏:“公族大夫職掌教誨,故使訓卿之子弟,令之共儉孝悌也。”

[4][11]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宣公二年、襄公七年,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664952頁。

[5][10][17][19][25]《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昭公二十九年、莊公十八年、莊公四年、昭公五年。

[6][7][8]《通志·氏族略》:“郤氏,姬姓,晉之公族也。晉大夫郤文子食邑於郤,世為晉卿,以邑為氏。”; “欒氏,姬姓。晉靖侯孫欒賓食邑,趙州平棘西北十六裡古欒城是其地,以邑為氏。欒氏世為晉卿。”; “荀氏,晉之公族也,隰叔之後。……荀邑,在絳州正平西十五裡。……荀本侯國,姬姓。晉滅之以為邑。”

[9]《史記·趙世家》:“趙氏之先,與秦共祖。……惡來弟曰季勝,其後為趙。”

[12]童書業:《春秋左傳研究》,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7頁。

[13]《左傳·昭西元年》云:“葬王於郟,謂之郟敖”;《左傳·昭公十三年》云:“葬子幹於訾,實訾敖”。

[14]《左傳·昭公十三年》孔疏。

[15]易本烺:《春秋楚地答問》,《叢書集成初編》第3049冊,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

[16]《左傳·昭公十三年》杜注:“不成君,無號諡者,楚皆謂之敖。”

[18]《左傳·桓公十一年》:“楚屈瑕將盟貳、軫”杜注:“莫敖,……即屈瑕”。

[20]劉信芳:《楚國諸敖瑣議》,《江漢論壇》,1987年第8期。

[21]《左傳·僖公二十五年》:“囚申公子儀”杜注:“鬥克,申公子儀。”

[22]蔡靖泉:《楚國的“莫敖”之官與“屈氏”之族》,《江漢論壇》,1991年第2期。

[23]王逸《楚辭章句》注云:“以言君亦宜畜養眾賢,以時進用,而待仰其治也。”

[24]孫曜:《春秋時代之世族》,民國叢書第3編第63冊,上海書店1991年版,第45頁。

作者簡介:王准(1980-),武漢大學歷史學院博士後流動站研究人員;湖北,武漢,43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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