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
    
《尚書》“偽篇”《伊訓》新探 - 发布时间:09-10-20 09:33

《尚書》“偽篇”《伊訓》新探

羅運環

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

 

《尚書》的真偽問題是我國學術史上的一大公案。自兩宋到清代,許多學者進行辨偽和考訂,其中包含《伊訓》在內的“古文二十五篇”被公認是“偽古文”,或稱“晚書”。其間雖有不少學者如毛奇齡,專門著書(《古文尚書冤詞》)竭力為“古文二十五篇”辨護,終因限於資料和學術氛圍而無濟於事。實際上“古文二十五篇”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圓滿的解決。

大家知道,所謂“偽古文二十五篇”是相對西漢時孔安國向朝廷所獻古文《尚書》中的“逸書十六篇”(西漢末,古文家將其中的《九有》篇一分為九,“逸篇”總數達到二十四篇)真古文而言的。“逸書十六篇”誰能肯定民間就一定沒有傳授。司馬遷作史記就引中了一些《尚書》逸篇的篇名和內容。[1][1]王莽篡漢以後,劉歆為國師,古文經列入學官,就吸取過民間傳授古文《尚書》的學者王璜和塗惲為學官。兩漢之際古文學家杜林在隴西避難時就偶然得到一卷漆書古文《尚書》[2][2]。漢明帝時賈逵、班固等人曾主持整理過皇家秘笈,並對 “逸文十六篇”進行過編目。東漢後期馬融和鄭玄也都見到過古文《尚書》、馬融從版本目錄學的角度對《尚書》逸篇作過校記。鄭玄在《尚書注》中曾零星地引用過《尚書》逸篇的文字。所以,孔安國所獻古文《尚書》逸篇與我們今天所見到唯一傳本《尚書》中所謂“偽古文”究竟有沒有關聯?“偽古文”中究竟有沒有真古文?這些重大的疑問,至今還沒有令人滿意的解答。

近數十年來,隨著簡帛書籍大量的發現,某些曾被視為偽書的古籍已證明其不偽。“這其間儘管還沒有《尚書》,但由此我們能對古書的形成、傳流過程獲得進一步的認識,有助於理解《尚書》的演變。於是我們知道,前人研究《尚書》的某些成果仍有重新審核的必要,特別是從原始材料著手檢查。”[3][3]

最近重新研讀馬王堆帛書《易傳·二三子問》發現一條重要的孔子的引文,可用以重新審核〈尚書〉“偽古文二十五篇”中的〈伊訓〉篇,特作小文以求教於大方之家。

 

一 帛書《易傳》孔子引《尚書·伊訓》文句考定

 

馬王堆帛書《易傳·二三子問》載孔子答二三子問,釋鼎卦的九四爻辭,結尾有一條引文,其云:

 

        故曰:德義,無小;失宗,無大。

 

馬王堆帛書《易傳·二三子問》“大部分篇幅是孔子和他的門徒們討論卦、爻辭含義的問答記錄”[4][4]。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所記傳《易》統系,馯臂(子弓)乃七十子弟子,其年代當在戰國早中期之間,矯疵、周豎約當在戰國中期。“《二三子問》和《要》的形成估計相當馯臂、矯疵之世”[5][5]。此引文“當是孔子弟子保留下來的孔子說《易》的遺教”[6][6]

孔子此條引文沒有講明出處,但綜考古籍的相關內容,可證此乃孔子引自古文《尚書·伊訓》。相關引文有:

《墨子·明鬼下》:

 

    且禽艾之道之曰:“得璣無小,滅宗無大”。則此言鬼神之所嘗,無小必嘗之;鬼神之所罰,無大必罰之。[7][7]

 

《呂氏春秋·報更》:

 

    此《書》之所謂“德幾無小”者也。[]宣孟(晉國大臣)德一士猶活其身,而況德萬人乎?[8][8]

         

《說苑·複恩》:

 

          德一人活其身(指晉國大臣趙宣孟),而況置惠於萬人乎。故曰:“德

      無細,怨無小。“豈可無樹德而除怨,務利於人哉?……此《書》之所謂“德無小”者也。[9][9]

    

這些條目的有關引文,除了有詳略的區別外;還有文字的差異,也存在引文的出處問題。但其中《呂氏春秋·報更》、《說苑·複恩》明確說是引自《書》,即《尚書》。

因此,清人孫詒讓注《墨子·明鬼下》時指出:“《說苑·複恩篇》云:‘此《書》之所謂德無小者也。’疑即本此。今《書》偽古文《伊訓》亦云‘惟德罔小’。”[10][10]

今人許維遹注《呂氏春秋·報更》的引文曰:“此逸《書》文,今偽古文《伊訓》摭拾《墨子》及此文而改之曰:‘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

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時指出:“許說殊謬。因偽作古文《尚書》者曾摭拾此文,遂謂此文系逸《書》文,豈可如此推論耶?”[11][11]

綜合考察,儘管陳奇猷對許維遹作出了尖銳的批評,但孫詒讓、許維遹明確指出這些引文與“偽古文”《伊訓》之間的關係,還是很有見地,很可取的。若將《墨子·明鬼下》、《呂氏春秋·報更》和《說苑·複恩》的三條引文同孔子的引文比較,不難看出,前兩條引文是從孔子那裏轉引來的,而後一條和孔子的引文則是直接引自《伊訓》。

下面先將《墨子》和《呂氏春秋》的引文與孔子的引文相比較:

    

孔子的引文:  德義(義)無小,失宗無大

《墨子》的引文:  得璣(璣)無小,滅宗無大

    《呂氏春秋》引文:德幾(幾)無小

 

     這其中有兩小句應是較全的引文,《墨子》是全引,《呂氏春秋》只引了前一小句。其中“滅宗”、“失宗”一字之別,但意思相近,基本相同;蘇時學、孫詒讓注《墨子》時指出:《墨子》的“得璣”與《呂氏春秋》的“德幾”古字通用。[12][12] 蘇、孫二氏之說甚是,“得璣”應為“德幾”。不過,德幾在上述行文語境中不好理解,從新獲孔子引文來看,幾與義字形相近,古音相近(義為歌部疑紐、幾為微部見紐),幾應是義字的通假字或誤寫。這樣,治墨學的諸家為之爭論不休的問題於此當可定論了。由此也可以看出《墨子》、《呂氏春秋》的引文應當轉引自孔子的引文。同時又據《呂氏春秋》引文前“此《書》之所謂”之語,知孔子引文前面的“故曰”二字掉了一個“書”字,應當補為“故《書》曰”。

接下來再將《說苑》和孔子的引文與“偽古文”《伊訓》的原文作一比較:

 

《伊訓》: 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13][13]

 孔子引文:德義無小                 失宗    無大

《說苑》引文:德無小

 

《尚書》“偽古文”《伊訓》原文,是商初大臣伊尹對新任國君太甲的勸戒。孔安國傳:“修德無小則天下來慶,苟為不德無大,言惡有類,以類相致,必墜失宗廟,此伊尹至忠之訓。”唐代孔穎達《正義》曰:“誡王爾惟修德而為善,德無小,德雖小,猶萬邦賴慶,況大善乎;爾惟不德而為惡,惡無大,惡雖小猶墜失其宗廟,況大惡乎。”[14][14]孔安國傳和孔穎達疏小有出入,孔穎達疏更貼切文義。顯然,孔子引文與《伊訓》文義一脈相通。

再從句式來看,孔子引文“德義無小”句,應是《伊訓》“爾惟德罔(無)小,萬邦惟慶”的簡化,二者關鍵字句“德(或德義)罔(無)小”相同;孔子引文的“失宗無大”句,則是“爾惟德罔(無)大,墜厥宗”的簡化和變通。二者關鍵字句“[]罔(無)大”、“墜(失)[]宗”相同。

綜而觀之,孔子的引文與《伊訓》的原文文義相通,關鍵字句相同,雖沒有明言出處,但與原文基本符合。再結合與引文相同並明言引文引自《書》的《呂氏春秋》、《說苑》來看,孔子的引文應源出“偽古文”《伊訓》。

古人引書的引文往往不盡符合原文,這是古人的學術風格和習慣,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現象。對此,校勘家們早有共識。清人盧文弨指出:“大凡昔人援引古書,不盡皆如本文。”[15][15]清人朱一新也說:“古人同述一事,同引一書,字句都有異同,非如今之校勘家,一字不敢竄易也。”[16][16]孔子的引文與《伊訓》的原文不完全符合的現象,自然也是可以理解了。

再看《說苑》的引文,《說苑》的作者劉向,西漢後期曾主持過皇家圖書的整理工作,自然見到過孔安國獻給朝廷的古文《尚書》的“逸篇”《伊訓》,他在《說苑》中“德無小”三字引文,是“德罔(無)小”的直接引用,更貼近原文。看來孔子、劉向所見到的《伊訓》和現存本是比較一致的。我們有必要重新審核所謂“偽古文`”的《伊訓》文本。

 

二 《伊訓》:“爾惟德罔小”數句真偽辨證

 

給《伊訓》等二十五篇《尚書》古文定案的主要是清人閻若璩的《古文尚書疏證》。

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論《伊訓》為偽作也涉及到“爾德罔小”數句。其曰:

 

蓋偽作此篇者,……[又以]《周易》有:“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賈誼》有:“文王之澤下被禽獸,洽於龜鱉,鹹若攸樂。有善不可謂小而無蓋,不善不可謂小而無傷。“《淮南子》有:“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為也而舍之,小善積而為大善,不謂小不善為無傷也而為之,小不善積而為大不善。”凡十餘條皆改竄拆裂補綴成之。[17][17]

 

閻若璩以為《伊訓》是作偽者依此而綴成“爾惟德罔小”一段文字: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18][18]

 

清代另一位著名的辨偽考據學者崔述,更是明確指出“(今本)《伊訓》非孔壁《古文》……為後人所撰”。並在其《〈古文尚書〉真偽源流通考》一文之後,附錄其弟崔邁的相關論述,用以加強其說。崔邁其文曰:

 

   《伊訓》:“爾惟德,罔小”數語,即昭烈“勿以善小而不為”二句語意。

此貪作參差對待語,而其實一意。乃曰“罔小”,曰“罔大”,遂令下句不可解。[19][19]

 

上面,我們據新得孔子引文及《墨子》、《呂氏春秋》、《說苑》,已論證“爾惟德罔小”數句為真古文,而閻若璩所謂依據“十餘條皆改竄拆裂補綴成之(指《伊訓》”的說法,以及崔述“爾惟德罔小”數語抄襲昭烈“勿以善小而不為”二句語意,貪作對待,遂不可通的說法,都是臆測不實之辭,不可信據。

閻若璩認為可用以證明《伊訓》為偽作的另一重要證據。即《漢書·律曆志》引《伊訓》篇的引文。這條引文曰:

 

 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於先王。誕資有牧方明。

 

這裏的《伊訓》是孔安國所獻朝廷古文《尚書》逸篇,無疑是真古文。而今本《尚書》古文二十五篇《伊訓》中沒有最後一句“誕資有牧方明”,閻若璩據此認為今本《尚書》古文《伊訓》屬於偽造。[20][20]

對些,閻若璩當年的老朋友毛奇齡在所撰《古文尚書冤詞》一書中就針鋒相對進行了駁斥。認為“此一句(指‘誕資有牧方明’)非《書》文也。《漢志》據三代時氣以驗律志,因引《伊訓》文而雜此一句。此句或古語或古禮文先引之以證伊尹祀先王之義,而複以越茀配享,重為解之。此史官據經作志之例,非引書體也。”[21][21]毛氏據文意旁徵博引以相駁斥,頗有說服力。

總之,今本《尚書·伊訓》應是真古文,是原始篇章,應當摘掉“偽古文”的帽子。至於其他二十餘篇所謂偽古文,則由此可見,也有必要依據新發現的資料進行重新審核,是真是偽,當實是求是。

 



 



[1][1] 參見陳夢家:《尚書通考》第253276,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

[2][2] [南朝·宋]範曄:《後漢書·杜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

[3][3] 李學勤:《古文獻叢論·論魏晉時期古文〈尚書〉的傳流》,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

[4][4] 於豪亮:《帛書〈周易〉》,《文物》1984年第3期。

[5][5] 李學勤:《簡帛佚籍與學術史·論帛書〈易傳〉及〈系辭〉的年代》,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54頁。

[6][6] 廖名春:《帛書〈易傳〉初探·帛書〈二三子問〉簡說》,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9年,第6頁。

[7][7] []孫詒讓:《墨子間詁》,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24頁。

[8][8] 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校釋》,上海:學林出版社,1984年,第894頁。

[9][9] []劉向撰、趙善詒疏證:《說苑疏證》,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146頁。

[10][10] []孫詒讓:《墨子間詁》第224頁,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

[11][11] 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上海:學林出版社,1984年,第900頁。

[12][12] []孫詒讓:《墨子間詁》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24 頁。

[13][13] []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尚書正義·伊訓》,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

[14][14] []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63頁。

[15][15] []盧文弨:《抱經堂文集·與丁小雅進士論校正〈方言〉書》,《叢書集成》本。

[16][16] []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卷三,廣雅書局刊本,光緒二十一年。

[17][17] []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版,1987年,第69-71頁。

[18][18] []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63頁。

[19][19] []崔述撰著、顧頡剛編訂:《崔東壁遺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604頁。其文又見於該書第828頁。

[20][20] []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版,1987年,第68-69頁。

[21][21] []毛奇齡:《古文尚書冤詞》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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