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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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失傳已久的垂露篆 - 发布时间:11-05-31 07:34

論失傳已久的垂露篆

羅運環

(武漢大學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 

 

    垂露篆又稱垂露書,是一種美學價值甚高的篆書字體,垂露篆的名稱不見於“秦書八體”、“新莽六書”,而見於南北朝以後的字體分類的論述之中(詳見下),均言為東漢章帝時曹喜所創作。曹喜垂露篆是什麼樣式,是否有比曹喜的更早的垂露篆?這都是要探討的問題。 20世紀30年代以來,隨著東周古文字資料,尤其是楚國金文的陸續出土,容庚先生及少數學者在研究鳥蟲書及銅器銘文表現形式上的時代標記時,對垂露篆已逐漸有所認識,先後提出了“蚊腳書”、[1]“垂露(或曰蚊腳)書體”[2] 等概念。為探討曹喜垂露篆的樣式、為探討曹喜以前的先秦垂露篆及其特點提供了條件。但不見有人對這些問題作專門研究,尤其是先秦垂露篆這一失傳已久的字體,尚未取得應有的地位,故特作本文,與學人同道共同研究和切磋。 

 

一、“垂露篆”與“垂露之法”的區別及垂露篆的原創問題

 

垂露篆與垂露之法,這兩個概論皆見於魏晉唐宋人的書論之中。關於兩者的原創,過去一般都追索到東漢章帝時秘書郎曹喜。那麼,什麼叫“垂露篆”,什麼叫“垂露之法”,二者之間有何關係、垂露篆的原創是不是曹喜?下麵分別加以探討。

關於垂露之法及其原創,唐代著名書論家張懷瓘闡述的最清楚並最有代表性。他在《書斷(中)》中云:“曹喜……善懸針垂露之法,後世行之。”[3] 又在《論用筆十法》談論“隨字變轉”時,對“懸針垂露之法”作了具體的解釋,其曰:“隨字變轉,謂如《蘭亭》,‘歲’字一筆作垂露;其上‘年’字則變懸針”。[4]今人潘運告注張懷瓘《評書藥石論》對懸針垂露之法的解釋也頗有代表性。其曰:“懸針、垂露:兩種豎畫用筆法,相傳為漢曹喜所創。豎畫至末端向上收縮,微呈露珠狀,故名垂露。豎畫至末端出鋒,形如懸針,故名懸針。”[5] 唐人張懷瓘和今人潘運告所言甚是。曹喜所創垂露法,最先是運用於篆書,曹喜之後隨著行楷、楷書的興起,垂露法便引用到行楷及其他篆書等書法中,成為了後世常用書體行楷及其他篆書等的一種用筆方法。

垂露篆則與作為用筆方法的垂露法不同,是篆書中的一種書體。“垂露篆”作為一種書體名稱,最早見於南北朝宋人王愔的《文字志》卷上目錄古書體36種第25目。[6] 南北朝南齊人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25種,將“垂露書”列為第5種。[7] 唐人唐元度作《九經字樣》分字為10體,“垂露”篆排列為第8種書體。[8]唐人韋續作《墨藪·五十六種書》,將垂露篆列為第39種,並云:“垂露篆者,漢章帝時曹喜作也。”[9]今人桂第子注唐元度《九經字樣》“垂露”書亦云:“相傳懸針同垂露,均為曹喜創制。”[10]凡此皆表明,垂露篆是一種篆書體,歷來多認為是東漢曹喜所創作。不可與作為用筆方法的“垂露之法”混為一談。

曹喜垂露篆不見有作品傳世,但可從相關文字描述中獲得一些瞭解。南北朝宋人王愔,以及比王愔更早的蔡邕關於垂露篆的描述比較接近實際情況。《初學記》卷21載王愔《文字志》云:“垂露書,如懸針而勢不遒勁,婀娜若濃露之垂,故謂之垂露。”[11]王氏不僅將垂露篆與懸針篆進行了區別,而且言簡意賅地道出了垂露篆的特點。其實,早在東漢後期,蔡邕作《篆勢》篇就從美學的角度對各種篆書作了描述,其中就有與垂露篆相關的文字,曰:“或輕舉內投,微本濃末,若絕若連,似露緣絲,凝垂下端。”[12]尤其是最後兩句,生動形象地揭示出了垂露篆的特色。潘運告先生注唐人韋續《墨藪·五十六種書》云:“垂露篆:小篆垂筆末端含蓄不出鋒以仿露珠狀的一種美術體。”[13]其說甚是,這是指曹喜垂露篆。[14]

垂露篆已見於東周時代的考古實物(詳見下),與曹喜垂露篆不同,可稱之為先秦垂露篆,或楚系垂露篆。或許有人會提出“秦書八體”、“新莽六書”之中[15]為何不見垂露篆一體?我們認為垂露篆這一體式應當包含在“秦書八體”的 “蟲書”和“新莽六書”的 “鳥蟲篆”之內,合則包含其中,分則獨立一體。進入漢代以後,形態飄逸垂露多樣化的垂露篆被蜿蜒屈曲的蟲書(不與線條平正而曲折回繞的繆篆盤所取代;而懸針垂露式的垂露點在印章蟲書中偶爾使用,比較罕見。今人亦多將其統稱為“鳥蟲篆”,曹喜垂露篆或許受其影響而創作。先秦楚式垂露篆可能因曹喜垂露篆盛行而淡出,也可能在秦統一文字後被廢止,而為曹喜所未見。無論如何,總的來講,先秦垂露篆不同於曹喜垂露篆,是一種久已失傳的觀賞價值很高的美術字體。

 

 

二、 時代最早的垂露篆

 

就現有古文字資料而言,廣義的鳥蟲篆(蟲書),大致可分為三類:其一為混合性鳥蟲篆,採用了鳥篆、蟲書、垂露篆等多種體式書寫,這一類作品所占比重較大[16];其二為鳥篆,作品如:《越王州句矛銘》、[17]《越王州句劍銘(一)》、[18]《蔡侯產戈銘(三)》、[19]《蔡侯產劍銘》、[20]《子戈銘》、[21]《囗為戈鐏銘》[22]等;其三為垂露篆,作品如:《王子午鼎銘》(以垂露篆為主)、[23]《倗銘》、[24]子倗缶銘》、[25]《者鐘銘》(或作《者鐘銘》)、[26]《楚王酓朏盤銘》[27]等。下麵將對先秦垂露篆進行研究。

就現存資料而言,垂露篆最早見於《王子午鼎銘》(相同鼎銘共7篇),而最成熟的作品則以《楚王酓朏盤銘》為其代表作。下麵就以此二者為主要依據,藉以探索垂露篆的藝術特點。

《王子午鼎銘》,為春秋中期末楚令尹王子午(字子庚,楚康王初年任令尹)所作,它既是楚國最早的,也是中國最早的美術字作品,其字體是在春秋中期修長線篆和鳥蟲書的基礎上增添不同形態的垂露筆劃,以及其他裝飾筆劃。其垂露篆的特徵顯而易見。如:

從這些字例(初、吉、乍、福、於、餘)就可以看出,這種垂露篆是用一種圓點和半圓點作為裝飾,體現了露珠下垂、欲滴、半墜地面等各種狀態,與細線條的筆道形成鮮明的對照,二者相反相成,相映成趣,開垂露書體之先河。

這種書體當是從商末西周時代的肥筆書體借鑒而來,但商末西周的肥筆書法無懸針垂露之感,而本書體的垂露點劃,裝飾在細線筆道上,感覺十分強烈,故不可將二者混為一談。

三、楚國垂露篆的影響

 

由於垂露篆書體風趣獨特和人們的喜愛,不僅在楚國,而且在楚系文字國家,甚至在其他國家都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其不僅影響到修長線篆和鳥蟲書,而且影響到日常正篆,如戰國中期《鄂君啟節銘》[28]有少數位就反映了這一點。

 

這些受垂露篆影響而將個別筆劃復古為點劃的字(擔徒、金節、屯廿、內、於襄、丘就、戚郢、五十、城就、逾沽、女德)夾雜在正篆書體中,具有明顯的裝點作用,既具有垂露點化之美,又與正篆整體書法融為一體,增添了正篆的書體美。

 

四、最成熟最典型的垂露篆

 

    垂露篆發展到戰國末年,達到了其登峰造極的地步,如《楚王酓朏盤銘》的整篇文字全用垂露篆;茲選錄數位如下:

 

從這些字例(楚王酓乍為共)來看,此時的垂露篆,字長是字寬的7~8倍,垂露點與細線筆道的反差更大,下垂欲滴的狀態更為明顯。特別是還出現了象“楚”、“王”等字下端豎劃收筆處,裝飾小半圓垂露點的創意(示露珠垂地),與“酓(熊)”、“為”等字下端懸針似的豎劃明顯反差,相間成趣,充分顯示出了垂露篆的特點。

至此,再次回味王愔給垂露篆下的定義和蔡邕的有關描述:“如懸針而勢不遒勁,婀娜若濃露之垂”。“似露緣絲,凝垂下端”。才真正感受到了垂露篆書體藝術的美妙。

如果說鳥篆楚不如越的話,楚國的垂露篆則是越及其他國家所望塵莫及。垂露篆是楚國,也是中國古代書法的一絕。十分遺憾,先秦以後,會此種書體者罕見,東漢章帝時秘書朗曹喜,工篆書,擅長懸針、垂露,邯鄲淳拜其為師。曹喜以後,隨著楷書的興起,垂露篆書法逐漸失傳,以致今人或將垂露篆與楷書的垂露之法、或將鳥蟲書與垂露篆混為一談。研究垂露篆,並加以弘揚,相信也將會成為今人所喜愛的一種字體。

 

 

          (本文原載臺灣《海峽兩岸中國文字學研討會論文集》,萬卷樓2002年)



[1] 容庚,張維持:《殷周青銅器通論》,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年。

[2] 張振林:《試論銅器銘文形式上的時代標記》,《古文字研究》第五輯,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

[3] (唐)張彥遠撰、劉石校點:《法書要錄》(《新世紀萬有文庫》本),第134頁,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

[4] 潘運告編著:《張懷瓘書論》,第269頁,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年。

[5] 潘運告編著:《張懷瓘書論》,第257頁注文,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年。類似的說法亦見該書第150~151頁注文。

[6] (唐)張彥遠撰、劉石校點:《法書要錄》(《新世紀萬有文庫》本),第12頁,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

[7] (唐)徐堅等著:《初學記》卷21《文字》,第506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

[8] (宋)(作者佚名)著、桂第子譯注:《宣和書譜》卷2《篆書》,第34頁,湖南美術出版社,1999年。

[9] 韋續:《墨藪》卷1《五十六種書》(《叢書集成初編》本),第4頁,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

[10] (宋)(作者佚名)著、桂第子譯注:《宣和書譜》,第35頁注文,湖南美術出版社,1999年。

[11] (唐)徐堅等著:《初學記》,第506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

[12] (清)嚴可均校輯、今人陳延嘉等點校:《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漢文》卷80《蔡邕·篆勢》第2冊,第738頁,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

[13] 潘運告編著:《中晚唐五代書論》韋續《五十六種書並序》,第287頁注文,湖南美術出版社。

[14] 羅運環:《東漢曹喜垂露篆考論》,《中國文字博物館》,2009年第2期。

[15] (漢)許慎:《說文解字·序》,第315頁,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本,1963年。

[16] 參閱容庚:《鳥書考》,廣州,《中山大學學報》1964年第1輯;馬國權:《鳥蟲書論稿》,《古文字研究》第10輯,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徐穀甫:《鳥蟲書大鑒》,上海書店,1990年;候福昌:《鳥蟲書彙編》,臺灣,商務印書館,1990年;張光裕、曹錦炎主編:《東周鳥篆文字編》,香港,翰墨軒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曹錦炎:《鳥蟲書通考》,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年。

[17]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11535號。

[18]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11625號。

[19]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11143號。

[20]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11602號。

[21]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11100號。

[22] 張光裕、曹錦炎主編:《東周鳥篆文字編》,香港,翰墨軒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第0332頁。

[23] 河南省文物研究所、河南省丹江庫區考古發掘隊、淅川縣博物館:《淅川下寺春秋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第117-124頁。

[24] 河南省文物研究所、河南省丹江庫區考古發掘隊、淅川縣博物館:《淅川下寺春秋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第66頁。

[25] 河南省文物研究所、河南省丹江庫區考古發掘隊、淅川縣博物館:《淅川下寺春秋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第134頁。

[26]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00120-00123號。

[27]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10100號。

[28]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7年,第12110-1211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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