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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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金文鄂字考辨 - 发布时间:11-05-11 10:42

甲骨文金文鄂字考辨

羅運環

(武漢大學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

 

    2008年湖北省设立社科重点委托项目“鄂研究”([2008011),我有幸获得这一委托项目。研究鄂字追溯源流,深感问题不少。诸如今人沿用甲骨文旧释“鄂”字的错误问题;商代传世文献与鄂有关的鄂国是否确实、甲骨文中是否有鄂字可考;西周金文噩(鄂)字中间所从为何符号,是形声字还是会意字;甲骨文金文的鄂字在后世演变的情况如何等等问题,皆需要研究,故以专题的形式进行深入探讨。 

 

  甲骨文旧释“鄂”字之误

 

甲骨文有喪(丧)字,作:(《合集》[1]10927正号)、 (《合集》29167号)、(《合集》28984号)、(《花东》[2]059号)、《合集》38908号)等形。历来古文字学者多有考释,其中代表性考释意见主要有四种。罗振玉率先释噩,他说:“以卜辞诸文考之,知从王(指噩字)者乃由传写而讹。……据此知卜辞诸字……确为噩字,噩侯,《史记·殷本纪》作鄂侯。……卜辞中噩(即丧字误释)为地名,殆即噩侯国。”[3]其后叶玉森释喿[4];于省吾先生释喪之初文”[5]“从桑声” [6];闻一多认为是繁文”桑[7]。丧字的常态字形从桑声从二口或数口,[8]罗振玉以“从王(指噩字)者乃由传写而讹”,在字形上说明释噩理由;叶玉森认为从木而释喿;闻一多释桑,凡此均不符合字形字理。唯有于省吾先生释丧,与字形字义皆相吻合,完全正确。于省吾先生的考释,先后为1965年再版的《甲骨文编》、1983年孟世凯先生校定出版的郭沫若《卜辞通纂》及1996年出版的《甲骨文字诂林》所采纳。在此前后,为什么罗振玉释噩的错误仍然存在一定的影响。尚须加强对此字形演变情况的分析,当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下面将就此作此分析。

于省吾先生所释丧字,初载《双剑誃殷契駢枝三编》,1943年由大业印刷局出版发表。初释隶定为,在字形构造方面尚未作正面分析。1979年于省吾先生《甲骨文字释林》出版,书中明确提出此字“从桑声”[9],并隶定作。这一隶定非常确切.但在《甲骨文字诂林》中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丧字所从之桑[10],可以隶定为、桒。《玉篇》卷12叒部:桑,“蚕所食叶,俗作桒。”[11]《集韵》平声三:桑,“古作……或书作桒。”[12]东汉《华山庙碑》“雨我农桑”的桑字作桒;[13]北魏《刁遵墓志》的桑字亦作桒[14]。按甲骨文字形及于省吾先生初释所隶定的参考古人对桑字的隶定,甲骨文桑字似可进一步简化,隶定为形。

西周金文丧字下或增声符亡,如毛公鼎作:形。战国时期楚文字作:形(包山楚简第93号、郭店楚简·语丛三第35号)、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乙作:形。可见秦文字保存了西周金文下从亡的写法,而楚文字则而从从桑和从亡并存。《说文解字》作: 。以图表形式表现,即:

《合集》10927正号包山楚简93

      毛公鼎郭店楚简·语丛三第35睡虎地秦简·日书(乙)《说文解字》

由此看来,丧字在源流上有两个发展系列,一是传承甲骨文从桑声的传统,这个传统为楚人所继承,亦随着楚国的灭亡而失传。战国时期,楚人仍然传承从桑声的丧,证明于省吾先生的甲骨文丧字“从桑声”说法的正确性。二是甲骨文从桑的丧字,到西周金文以“亡”声符取代被截除的丧字的下半部分,此字形为秦人所用,传承至今。《说文解字》卷2部: “(喪),也,从哭从,会意,亦声。”[15]《说文解字》说丧从哭也是错误的,这是不了解丧字初文结构(从口或数口,桑声)的缘故。

丧字与噩(鄂)字判然有别,不相混淆(详见下),释噩完全错误,说此误释的噩(鄂)是商代鄂侯国的鄂则更不可信据。

 

  商代鄂国问题考辨

 

商代是否有鄂国存在?这是认识到甲骨文丧字被误释为噩字以后一直未能解决的问题。

关于商代的鄂国,传世古籍也存在出入。《史记》有两条关于鄂国材料。第一条见于《殷本纪》,其曰:“[商纣王]以西伯、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 第二条见于《鲁仲连邹阳列传·鲁仲连传》,其载鲁仲连曰:“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南朝宋人裴駰《集解》在《殷本纪》条下引晋人徐广曰“[]一作邘,音于。野王县有邘城。”[16]在《鲁仲连邹阳列传·鲁仲连传》条下引徐广曰“鄂,一作‘邢’。”[17]《汉书·古今人表》无鄂侯而有 “邢侯”。[18]凡此表明,鄂与邘、邢涉及到文字和国别方面的三角矛盾,尚须进一步加以辨别和论证。

宋代罗泌《路史·国名纪六》认为《史记·殷本纪》“或作邘非。”“邢侯,亦纣三公,或云即鄂即云邘侯,俱非。”又引西汉末刘歆《世经》“邢侯事纣以忠谏死”为证并指出:“邘为文王所伐,文王岂伐贤哉!”[19]清人梁玉绳则认为“《史记》的异本是‘邢’字,徐误为‘邘’。而鄂即邢也。”[20]其《汉书人表考》曰:“邢侯即鄂侯也。”[21]从《史记》相关材料及后世学者的意见来看,主要涉及到三个方面的问题。

其一,鄂、邢、邘三个方国是否并存于商代后期。就鄂国而言,从新近出土的噩国青铜器铭文来看,西周初年,汉东地区存在噩(鄂)国(详见下)。这个噩国应是臣服于周的商代旧有方国。关于邘国,《史记·周本纪》有商末周文王剪商“伐邘”的记载,《韩非子·难二》“邘”作“盂”。帝乙、帝辛甲骨文 “王来征盂方”《合集》36516号),表明商末的邘国即盂方。商代西周时期“邢”字在古文字中多作“井”。帝乙、文丁时期甲骨文有“执井(邢)方”(《合集》33044号)等记载。凡此均表明商末鄂(噩)、邘(盂)、邢(井)三个方国在商代晚期并存的情况。

其二,鄂、邘可能是字形字音相近致误。 噩字用为地名分化出字,在战国秦汉时期一般隶书写作等形,可能与邘字形或字音相近而致误。

其三,鄂、邢致误可能与“纣三公”的不同传说有关。如《吕氏春秋·行论》云:“昔者纣为无道,杀梅伯而醢之,杀鬼侯而脯之,以礼诸侯之庙。文王流涕而咨之,纣恐其畔(叛),欲杀文王而灭周。”东汉高诱注:“梅伯、鬼侯皆纣之诸侯也。梅伯说鬼侯之女美,令纣取之,纣听妲己之谮,曰以为不好,故醢梅伯、脯九侯,以其脯燕诸侯于庙中。” [22]西汉刘安主编《淮南鸿烈·俶真训》、东汉王符《潜夫论·潜叹》也有高注类似的记载,余嘉锡考证认为高注“必出于周秦古书矣。”[23]《帝王世纪》云:“邢侯为纣三公,忠谏被诛。”[24]凡此等等,《汉书·古今人表》纣三侯作“梅伯、邢侯、鬼侯”当是综合相关史料时所产生的错误。“纣三公”中的鄂侯,不仅见于《史记》正本《殷本纪》、《鲁仲连邹阳列传·鲁仲连传》而且还见于《战国策·赵策三·秦围赵之邯郸》,《韩非子·难言》载被纣所杀诸侯大臣云:“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侯炙,鬼侯腊,毕干剖心,梅伯醢。”显然前三者属纣三公,故诸家者皆谓翼侯即鄂侯,梁玉绳《汉书人表考》云:“《韩非子·难言》称纣炙翼侯,亦即鄂侯。《左》隐五年:邢人伐翼,翼侯奔随,六年纳诸鄂,谓之鄂侯。《史楚世家》:熊渠中子红为鄂王。《吴越春秋句践阴谋外传》号翼侯,盖地相近。” [25]凡此,可见商末纣三公有在鄂侯国之事在古籍尽管真伪混杂,但去伪存真,鄂的存在还是可信的。而且古籍也有名鄂的地名见于商代后期的,如《史记·晋世家》唐代司马贞《索隐》:“唐本尧后,封在夏墟而都于鄂。” 南朝宋人裴駰《集解》引《世本》:唐叔虞“居鄂”。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故鄂城在兹州昌宁县东二里。”[26]今山西乡宁县东。

再从甲骨文来看,尚不见有直接可释鄂的字,唯有用为地名和族名及人名的屰(逆)或因读音相同,可通用。

甲骨文有屰字,写作:(《合集》第10961)《合集》26879号)形,隶定则为:屰。屰字见于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干部,其曰: “(屰),不顺也,从干,下屮。屰之也。”[27]又辵部曰:“逆,迎也。从辵(辶),屰声。关东(指陕西以东)曰逆,关西曰迎。”[28]逆是屰字的孳乳字,同义同声,故可通用。清人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屰,后人多用逆。逆行而屰废矣。”[29]实际上,早在甲骨文中,屰、逆就已通用。如《合集》第2960正号“贞呼取屰”;《合集》第7058号屰作逆,其词句“贞勿呼商取逆。”(1期)就是明证。屰属整体象形字,许慎《说文解字》将屰字分解成“从干,下屮”,显然是错误的。罗振玉考释此字说:“为倒人形,示人自外入之状,与逆同字同意。”[30] 台湾学者李孝定说:“倒大为屰,与倒人为匕意同。”[31]逆,在甲骨文中用为迎击、迎受,逆祀、贞人名、地名、族名。用为地名和族名,咢、鄂是屰(逆),上古读音相同,均为铎部疑纽入声字,故可通用。如西周未年楚金文《楚公逆钟》楚公逆的逆字,《史记·楚世家》写作“咢”,《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写作“鄂”,此即屰(逆)、咢、鄂通用之证。

用为地名者如武丁时期甲骨文:“韦贞:呼田于逆。”(《合集》10961号)用为族名的如武丁时期甲骨文“扶角取逆刍。”(《合集》112号)“逆入十。”(《合集》270反)。这些用于地名和族名的屰(逆),是否就是文献中的鄂字,尚难断定,且存在疑问题。疑问之一,从廪辛、康丁时的甲骨文“戍 (屰)其雉王众?戍 (屰)弗(不)雉王众?”(《合集》26879号)来看 ,屰(逆)族族系与一般方国族类略有差异。疑问之二,(屰)用为地名族名虽可与鄂读音相同,但在字形上没有继承关系,如果不是因其他原因在廪辛、康丁以后,或商末将屰(逆)改为噩的话,是不法理解的。因缺少相关资料论证,姑且在此存疑。

 

三  西周金文“鄂”字分析

 

从现有资料来看,从四口的噩字最早见于西周金文,作: (《噩侯提梁卣》,西周初,2007年随州安居羊子山M4出土)、(《噩侯方彝》,西周初,羊子山M4出土)、(《噩侯罍》,西周初,羊子山M4出土)、(《噩侯盘》,西周初,羊子山M4出土)、(《噩中方盖鼎》,西周初,羊子山M4出土);[32](《噩侯弟季簋》,03668号,西周早期)、(《噩侯弟季卣》053251-2,西周早期)、(《噩侯弟季尊》,05912号,西周早期,1976年随州安居出土)、(《噩季父簋》,03669号,西周早期)、(《噩叔簋》,03574号,西周早期)、(噩字的残文,《中甗》,00949号,西周早期,摹本,安陆孝感出土)、(《叔噩父簋》,040561-2,西周晚期)、(同上,040571-2,西周晚期)、(同上,040581-2,西周晚期)、(《噩侯簋》,03928号,字右上殘,西周晚期)、(同上,03929号,西周晚期)、(同上,03930号,西周晚期)、(《噩侯驭方鼎》,02810号,西周晚期)、 (《禹鼎》,02833号,西周厉王时)等形。[33]以上诸形隶定则为噩,没有异议,唯中所从形体存在不同意见,下面将就此作些探讨。

容庚先生编著《金文编》(1959年版)曾释西周金文噩为(咢),并分析说:“从从屰,同意。……《尔雅·释天》:‘太岁在酉曰作噩’。《释文》:‘噩本或作咢。《史记·历书》作鄂。’是噩即咢,又孳乳为鄂也。传写少讹。”[34](又见容庚编著、张振林、马国权摹补《金文编》1985年版)闻一多《古典新意·释噩》赞同容庚先生的说法。并进一步分析说:“此与卜辞桑为同字而异义异读。小篆省,即木形之讹变。……要之,桑噩初系一形。从木会意者,读息郎切,则为桑字;从会意者,读五角切,则为噩字。声义既异,形亦随之渐歧而为二,逮至小篆以下,形声义三者皆异,而桑噩同源之迹乃杳不可寻矣。”[35]此字中间所从不从,容庚之说是错误的。而闻一多说“即木形之讹变”,错得更远。

综合考察西周金文噩字诸形体,有早期和晚期之别。以西周早期金文来分析,诸形体中间所从偏旁,分别作:等形,既不象桑字或木字形,也不象字的形体,而与古文字禹、萬(万字的繁体字)等字所从形体有类似之处,应是与动物有关的符号,下面以萬字为例,进行分析论证。

在甲骨文中,萬字多写作(《合集》8353号)(《合集》20253号)等形;在金文中写作:  (《小臣宅簋》,04201号,西周早期)、(《静簋》,04273号,西周中期前段)、(《从鼎》,02461号,西周中期前段)、(《墙盘》,10175号,西周中期)、(《无簋》,04225号,西周中期)、(《噩侯簋》, 0392903930号,西周晚期)、(《叔噩父簋》,04057号,西周晚期)、(《虢季子白盘》,10173号,西周晚期)等形。[36]《说文解字·厹部》“(禸、厹),兽足蹂地也。象形,九声。” “ (萬、万),虫也。从厹象形。”[37]《说文解字》将萬(万)字作两个部分来分析,并说其下部从厹(禸),是完全错误的。徐灏《说文段注笺》指出:“萬(万)即蠆(虿)。讹从厹。因为数名所专,又加虫作虿,遂岐为二。”徐灏的意见很正确,萬(万)是蠆(虿)的本字,即蝎子的整体象形字。甲骨文是其整体象形的初文,金文横向增加:等符号,这种符号即《说文解字》所谓兽足(禸、厹)所从,姑且称之为足爪形符号。依此来看西周早期金文噩字中间横向所从:等符号,不是别的,正是某种动物的足爪形符号。在早期金文中凡加有等符号的一般都是爬行动物类文字,禹[38]、萬二字是其代表。到西周中晚期除“是”字[39],凡增加符号者不仅其纵向符号大都为动物类符号,甚至于捕获动物的工具“禽”字,因与动物有关在西周中晚期加上符号后,也逐渐演变为动物的一种总名称。由此可见,符号主要是某些动物的类化符号。加符号都其纵向符号一般都与动物有关,尤其是在早期文字中更是如此。就其性质而言,等符号可称之为动物类化符号。噩字在西周早期金文中有10例,除1例作形外, 9例均作等形(其中一例作当是误写),按此类贯例,尤其是早期文字禹、萬二字的例字来看,噩字中间的纵向符号也应是某种动物符号。

早期金文噩字中间纵向所从动物象形符号,究竟是何动物?《宋本玉篇》鱼部载:“鱷,五各切,鱼名;鳄,同上。”[40]《佩文韵府》:“鳄五各切鱼名,案:《唐书》作鱷”[41]噩、鱷当与萬(万)、蠆(虿)二字关系相类似。其中间纵向所从符号,当为鳄鱼的简化象形符号。噩字本是鳄鱼名称的一种写法,后来人们加鱼旁作为鳄鱼的一种专用字,如唐代韩愈《鱷鱼文》就用此种写法。早期金文噩字中间纵向符号作: 等形,当是鳄鱼整体形象的线条勾画;其横向作:等形,属于动物类化符号;其从四口者,如唬字,商代金文从虎从四口作: )形(《亚作父癸角》,09102号)[42],其意都在突出其令人印象深刻的吼鸣声。古人有“鼍(鳄鱼)形如龙,声甚可畏。” “夜则鸣吼,舟人畏之”之说,[43]即为其证。以鳄鱼的吼鸣声作为此字的读音,[44]是一个会意字。这是噩字的原始创意,也是噩字的本义。噩字在西周金文中用为国名、地名和人名属于引申义。西周初年的《噩侯提梁卣》诸器中的噩字就是国名和国君称号;西周中晚期的《禹鼎》中的“伐噩”、“至于噩”的噩,是国名也是地名,用为国名和地名者文献均写作“鄂”。

西周中晚期之际,噩字字形开始发生变化,从等字例来看,诸字中间所从符号演变为:等形,其横向的动物类化符号已发生讹变。这种变化到战国中期更为明显。战国的噩字作:(《包山楚简》76号)、(《包山楚简》193号)、(上博简五·弟子问19号)等形,其中间所从符号进一步简化为。时在战国中期。包山楚简中的二字词例均为“噩君”;上博简中的一字词例为:“君子噩噩”,属于叠音词。其所见义项已有所增加。

战国中期,噩字开始分化,即从噩字中孳乳出字,见于《鄂君启节》,作:(《鄂君启节·车节》,12220号)、(《鄂君启节·车节》,12112号)、(《鄂君启节·舟节》,12113号)等形。也见于时代相近的包山楚简,作(包山楚简164号)形。这些字的词例为“君”和地名“”。这两种用法与包山楚简中用为“噩君”的噩相同, 、噩互用,表明字正处于从噩字分化的阶段。

后世所见的咢、鄂、等字的原始形态主要见于战国晚期和秦汉时期。战国晚期,秦文字有咢字作:形(《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残第6号)。两汉时期金石铭刻中隶变的鄂字作:(《鄂丞之印》,西汉)[45](《鄂邑家钫》,西汉)[46]等形;隶书鄂字作: 《堂溪典嵩山石阙铭》,东汉熹平四年刻)(《杨淮表记》,东汉熹平二年刻) [47] 等形。在秦篆中咢、鄂则写作:形(均见于《说文解字》),[48]隶定则为,此隶定的写法比较晚出。的篆书体虽然流传至今,但作为楷书则因被咢、鄂所取代如今,只有在古老的字书如《康熙字典》和当代大型字书如《汉语大字典》中才能见到。至此,咢、鄂、诸体的流变已经明了。由于战国时代的噩、大篆书体仅见于楚系文字而未见于秦系文字,咢、鄂的古隶书和秦篆与噩、大篆书体的关系尚须研究。

从目前的资料来看,咢、鄂古隶书体及秦篆与噩、大篆书体的关系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秦篆是秦系文字的传承,而咢、鄂古隶书体是秦篆书体的隶变;第二种可能,秦楚二系文字都传承西周噩字的书体,战国时代也大体同步分化出的大篆书字,咢、鄂的古隶书和秦篆是在噩、大篆书体的基础上简化而成。从战国以前大篆不见有二体来看,后一种可能性最大。从咢字古隶形写法见于《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来看,噩、大篆书体简化为咢、鄂的古隶书和秦篆书体大致发生在战国秦朝之际。噩、的大篆书体简化为咢、鄂的古隶书和秦篆书体时,将简化为篆书(屰)、古隶中的于)取代大篆噩中间的等形,从而形成等秦篆、古隶和汉隶等书体而与噩字并行于后世。秦篆,并非因为大篆噩字中间从(屰),而是利用现存的(屰)字作为声符来简化大篆噩字的结果。

 

四 结 语

 

以上主要围绕鄂的初文、演变及其相关问题,进行了系统的研究。首先针对甲骨文误释鄂字的影响问题,从丧字的演变进步论证了误释丧为鄂的错误。继而从传世文献和甲骨文两个方面重新考察了商代鄂字及与鄂字相关的鄂侯国。史实表明,商代末年确实存在鄂侯国,甲骨文用为地名族名的屰(逆)可读为鄂,尚无资料证明就是文献中的鄂国之鄂。

从西周早期鄂国的铜器铭文来看,噩(鄂)字中间所从既不从屰,也非从木,通过论证我们认为其中间横向所从为动物的类化符号、纵向所从为简化的鳄鱼象形符号。噩字本是鳄鱼名称的一种写法,后来人们加鱼旁后从鱼旁的鱷便成为鳄鱼的一种专用字,噩字则失去了噩鱼的本义。

噩字发展到到战国、秦朝时从形体上出现了“三化”现象。第一是分化。即由此字派生出 )字,作为地名“鄂”字的专用字。分化发生在战国中期,见于楚怀王时的鄂君启节铭文。在这个阶段,“”字虽然已从“噩”字派生出来,但在习惯上,有时人们也用“噩”字代替“”字,这种现象见于湖北荆门出土的包山楚简。第二是简化。即将“噩”字所从的四个口简化为两个口的 )。与此同时,“噩”字的派生字“”也简化为“鄂”。简化发生在战国晚期,见于湖北云梦出土的《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第三是统一规范化。即秦朝时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实行文字统一,并对篆书文字进行规范化整理。 ”、“鄂”二字在战国晚期简化基础上,进行篆书规范化整理,出现了 )、 )两个形体,见于《说文解字》。

秦朝以后,楷书的“鄂”、“”一字二体,作为地名用字同时流传使用。由于人们喜欢简便快捷,作为楷书的“鄂”字逐渐成为世人的常用字流传至今;而“”字在篆书中虽是主流用字,在楷书中则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如今,只有在古老的字书如《康熙字典》和当代大型字书如《汉语大字典》中才能见到。

(原载:《古文字研究》第28辑,中华书局2010年)

 

注释


 

甲骨文金文鄂字考辨

羅運環

(武漢大學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 

 

        2008年湖北省设立社科重点委托项目“鄂研究”([2008011),我有幸获得这一委托项目。研究鄂字追溯源流,深感问题不少。诸如今人沿用甲骨文旧释“鄂”字的错误问题;商代传世文献与鄂有关的鄂国是否确实、甲骨文中是否有鄂字可考;西周金文噩(鄂)字中间所从为何符号,是形声字还是会意字;甲骨文金文的鄂字在后世演变的情况如何等等问题,皆需要研究,故以专题的形式进行深入探讨。

* 本文受到中国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出土文献与楚史研究”(08JJD770095)的资助;受到中国湖北省社科重点委托项目“鄂研究”([2008011)的资助。



[1]《合集》,郭沫若主编、胡厚宣总编辑《甲骨文合集》(中华书局1979-1982年)的简称。

[2]《东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著《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的简称。

[3] 罗振玉:《殷虚书契考释三种·增订殷虚书契考释(中)》,中华书局2006年影印,第533-534页。

[4] 叶玉森:《殷契钩沉》,《学衡》第24,1923年。

[5] 于省吾: 《双剑誃殷契駢枝、双剑誃殷契駢枝续编、双剑誃殷契駢枝三编》,中华书局影印2009年,第288页。

[6] 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中华书局,1979年,第76页。

[7] 闻一多:《闻一多全集》(2),三联书店,1982年版,第565页。

[8] 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中华书局,1979年,第76页。

[9] 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中华书局,1979年,第76页。

[10] 《说文解字》卷6下叒部说桑字“从叒、木”,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从甲骨文来看,桑字为独体象形字,是不可分割的。

[11] 《宋本玉篇》,北京市中国书店影印,1983年,第247页。

[12] [北宋]丁度等编:《集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22页。

[13] [清]顾蔼吉编撰:《隶辨》,中华书局影印,1986年,第61页。

[14] 秦公辑:《碑别字新编》,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126

[1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影印,1963年,第35页。

[16] [汉]司马迁:《史记·殷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第107页。

[17] [汉]司马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第2464页。

[18] [汉]班固:《汉书·古今人表》,中华书局,1962年,第891页。

[19] [宋]罗泌:《路史》卷29·《国名纪六》(《中华再造善本》本)国家图书馆,2003年影印

[20] [清]梁玉绳:《史记志疑》卷2,中华书局,1981年,第63页。

[21] [清]梁玉绳:《汉书人表考》卷4,载《史记汉书诸表订补十种》,中华书局,1982年,第624页。

[22] 陈奇犹校释:《吕氏春秋校释》,学林出版社,1984年,第13891394页。

[23] 参见陈奇犹《吕氏春秋校释》,学林出版社,1984年,第1395页。

[24] [晋]皇甫谧撰、[清]宋翔凤等校点:《帝王世纪》辽宁教育出版社,第28页。

[25] [清]梁玉绳:《汉书人表考》卷4,载《史记汉书诸表订补十种》,中华书局,1982年,第624页。

[26] [汉]司马迁:《史记·殷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第1636页。

[2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影印,1963年,第50页。

[2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影印,1963年,第40页。

[29] [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1981年,第87页。

[30] 罗振玉:《殷虚书契考释三种·增订殷虚书契考释(中)》,中华书局2006年影印,第516页。

[31]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台北中央研究院史语所,1970年,第687页。

[32] 随州市博物馆:《随州出土文物精粹》,文物出版社,2009年,第2831323368页。

[33]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中华书局,2007年,第1-5册。

[34] 容庚:《金文编》,科学出版社,1959年,第63页。

[35] 闻一多:《闻一多全集》二,三联书店,1982年,第573页。

[36]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中华书局,2007年,第2-47册。

[3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影印,1963年,第308页。

[38] 参见容庚纺著、张振林、马国权摹补《金文编》,中华书局1985年,第958页。

[39] 参见刘钊《古文字构形学》,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4页。

[40] 《宋本玉篇》,北京市中国书店影印,1983年,第457页。

[41] [清]张玉书等编:《佩文韵府》卷9910,上海书店影印,1983,第3892页。

[42]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中华书局,2007年,第6册。

[43] [明]李时珍著、王育杰整理:《本草纲目》卷43,人民卫生出版社,2008年,第1937页。

[44] 何光岳:《扬子鳄的分布与鄂国的迁移》,《江汉考古》,1986年,第3期。

[45] 罗福颐:《汉印文字征》卷6,文物出版社,1978年,第24页。

[46] 徐正考:《汉代铜器铭文综合研究》,作家出版社,2007年,第611页。

[47] 汉语大字典字形组编:《秦汉魏晋篆隶字形表》,四川辞书出版社,1985年 ,第433页。

[4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影印,1963年,第351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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