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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四《柬大王泊旱》中的祈雨巫術及相關問題 - 发布时间:11-06-01 11:50

上博四《柬大王泊旱》中的祈雨巫術及相關問題

王准

武漢大學歷史學院

 

提要:本文對上博簡《柬大王泊旱》中“泊”字進行新的解讀,讀為“膊”,訓為“暴”。在此基礎上,全文的敘事主題得以重新梳理。為準確理解全文,“常古”與“殺祭”等是最重要的關鍵字,它們因“泊”的訓讀而有了新的解釋。簡王的祈雨活動的性質,經歷了從祈求神明到威嚇鬼神、最後又回到祈求神明的一個曲折過程,反映出楚人對於鬼神的不同認知。其中關於郊祭的內容值得深入探究。

關鍵字:柬大王泊旱 祈雨巫術 郊祭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中的《柬大王泊旱》,是一篇非常生動的文獻。自從公佈以來,學者圍繞其討論的文章不下二十種,提出了很多寶貴意見。[1]全篇的輪廓隨著討論的深入逐漸變得清晰,然而有部分關鍵字的解讀卻歧見迭出,並且簡文中有關祈雨的巫術尚有進一步研究的餘地。本文即試圖對此類問題進行新的探討。

 

一、“泊旱”的釋讀

學者之所以會對《柬大王泊旱》的解讀不同,與關鍵字“泊旱”的理解差異有很大關係。

1中“柬大王泊旱”的“泊”字,有六種解釋。原考釋者濮茅左引《集韻》:“泊,止也。”,認為“泊旱”即止旱;又引《集韻》:“怕,通作泊。”,解釋為楚簡王因皮膚患瘡疥之病而害怕乾旱。[2]

孟蓬生《上博竹書(四)閑詁》則認為 “泊”是《周禮》之“酺”祭,“酺”祭據鄭玄考證原本是指祭祀某種災害之神,後來才逐漸失去此含義成為會飲的儀式。[3]

“泊”的“止”義即“停泊”義較為後起,“怕”字上古也不用作“害怕”之“怕”,而是“澹泊名利”之“泊”,而上古的“怕”義實際上是由“怖”來表示的。古音白聲父(甫從父聲)相通。《周禮·天官·醢人》:豚拍魚醢。鄭注:鄭大夫、杜子春皆以拍為膊。《老子》: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本書《曹沫之陳》簡54(重)賞而泊型。”“字。字有古今本借而已。此處的當用為祭名,實即《周禮》的字,其法與雩祭或禜祭類似。《周禮·地官·族師》:春秋祭酺亦如之。鄭注:酺者,為人烖害之神也。故書酺或為步。杜子春,當為酺。玄謂,校人職又有冬祭馬步,則未知此世所蝝螟之步與,人鬼之步與?蓋亦為壇位如雩禜孫詒讓《正義》字書酺字無祭神之義,鄭以《黨正》雩禜及漢法約之,知酺亦與人物為烖害之神也。……後世沿襲,遂以酺為會飲,而失其祭神之義,乃與醵無復分別,非其本也。……本簡字訓釋至關重要,不但有助於我們理解本文的主旨,也有助於我們瞭解古代的酺祭之禮。

董珊《讀〈上博藏楚竹書(四)〉雜記》指“泊”似當讀為求雨雩祭之“雩”,語音相通,在文意上更為直捷。[4]

從語音上看,泊、雩都是魚部字,聲類似遠隔。但可以加以疏通。“”,《說文》云:“履也。一曰:青絲頭履也。讀若阡陌之陌。從糸、戶聲”。又“雇”字亦從“戶”聲,《說文》“雇”字或體作“”,解說謂“雇或從雩”,其實當看作從“雩”為聲符。由這兩個從“戶”聲的字為樞紐,“雩”、“陌”也可以音系相通,而“陌”所從之聲符“百”,跟“泊”之聲符“白”聲系字常常可以相通。由此可見,“泊”確有可能就讀為“雩”。

周鳳五在《上博四〈柬大王泊旱〉重探》中讀為“祓”,“祓旱”指舉行祭祀來祓除旱災。[5]

泊,古音並紐鐸部;祓,幫紐月部,音近可通。祓,除也。《說文》:祓,除惡祭也。《詩·大雅·生民》:克禋克祀,以弗無子。鄭箋:弗之言祓也。薑嫄之生,後稷如何乎,乃禋祀上帝於郊禖,以祓除其無子之疾而得其福也。《周禮·春官·女巫》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鄭《注》:歲時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類。簡文祓旱指舉行祭祀來祓除旱災。

旭升《〈柬大王泊旱〉解題》釋為“敀/迫”,有壓迫、窘迫之意。他認為楚簡王因乾旱引起身體不適,並未意識到旱災,所以才速卜楚國的高山深溪,用於卜問何方作祟。[6]

鄙意認為,從前三段來看,文章既然講的簡王生病,而生病的原因應該就是乾旱,因此字似可考慮讀為敀/迫,《說文》敀,迮也迮,迫也迫,近也,換成現在的話說,就是壓迫窘迫困窘的意思。…… 指乾旱,天不下雨,太陽很大,簡王此時還沒有意識到旱災。柬大王泊旱可以解釋為:天不下雨,太陽很大,簡王被乾旱所困窘(因而生病)。

這六種解讀都有可商榷的餘地。孟蓬生認為“泊”讀為“止”或“怕”較為後起,其說可從。若讀為“酺”,雖與災害有關,但似乎看不出與旱災的關聯。董珊讀為“雩”,雖是一種典型的祈雨祭祀,但面對的最大質疑是:“雩”的儀式往往與舞蹈相關聯,即《周禮·春官》中記載的司巫與女巫天旱而“舞雩”,但舞蹈的要素在《柬大王泊旱》全文中絲毫沒有表現,所以這種解釋也不通順。周鳳五釋讀的“祓”字,有禳除不祥的含義,但對象似乎不包括“旱”。[7]

季旭升讀為“敀/迫”,“泊旱”即因乾旱而窘迫(生病)。在此訓讀基礎上,他對全文的文意的解釋與其他學者的一般理解相比,做了很大改動:楚簡王因乾旱天氣而生病,但並不知曉楚國發生的嚴重旱災。故事開頭的占卜祭祀都是圍繞其病情展開,簡王因祭祀的程式問題與釐尹發生爭執,祭祀被中止。經過令尹、太宰等人的勸諫,楚王瞭解到大旱災情,於是修郊祈雨以減災。[8]

這樣的理解還是讓人存在著兩個疑問。一問:按季旭升的理解,簡王作為一個因天氣燥熱而生瘡疥的病人,為何還要在烈日下參與整個占卜祭祀的過程?如果占卜、祭祀是歷任楚王患病後治療的固定程式,若楚王病重到臥床不起,這種儀式又如何進行?二問:簡王的病情就是故事開頭的中心,後來故事中心因聽取令尹、太宰等大臣的諫言才轉移到國家大事旱災上來。但從故事的完整性角度考慮,為何在故事結尾沒有交代簡王的病情發展,是否如太宰所說“君王之病將從今日以已”?楚王生瘡疥病這條重要故事線索豈不是戛然而止?

總而言之,以上對“泊旱”的六種解釋都有于理未安之處。從全文的角度尋找一種新的解釋是有必要的。

筆者認為,“泊旱”之“泊”可讀為“膊”,訓為“暴(),取曝曬之意,理由如下。

正如孟蓬生與季旭升先生指出,上博簡《曹沫之陣》簡54(重)賞而泊(刑)”,《容成氏》35B“厚(愛)而泊斂”,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夫禮者忠信之泊而亂之首”,這三處的“泊”都與“厚”“重”相對,讀為“薄”字是沒有問題的。孟蓬生以為古音“白”聲與“父”聲(甫從父聲)相通,其說可從。然而,從“父”聲的“泊”可釋讀為“酺”,也更有可能可讀為“膊”。《周禮·天官·醢人》:豚拍魚醢。鄭注:鄭大夫、杜子春皆以拍為膊,謂脅也從白聲的拍字與從父聲的膊字可以相通。《儀禮·士喪禮》云:“其實特豚,四鬄。去蹄、兩胉”鄭注:“胉,脅也。……今文鬄為剔,胉為迫”。孫詒讓認為:“蓋古無定字,故假借作拍、胉、迫及膊、搏,聲類相近也”。而“膊”與“”語義相通。《方言》云:“膊,曬,晞也。東齊及秦之西鄙言相僇為膊。燕之外郊、朝鮮洌水之間凡肉、發人之私、披牛羊之五藏謂之膊。”根據《方言》這一記載,“膊”字是“”字的方言,也就是曝曬、暴露、曬烤的意思。“”後來簡化為常見的“暴”字。[9]其實“膊”字因從父聲與“”字音近而通也不是孤證。《說文》:“,黼領也。從衣聲。”所以“泊”是可以訓為“/暴”的。

  所謂“柬大王泊旱”,就是楚簡王以自己為犧牲,在烈日下曝曬,試圖在上帝鬼神面前表現最大的誠意,用這種巫術的方法解除國內的旱災。這種解讀能夠得到簡文內、外兩方面證據的支援。

第一,《柬大王泊旱》後文已經詳細說明了楚簡王以曝曬方式求雨的具體方法,可與首句相互呼應。簡131516可連讀,現參考陳偉《﹤柬大王泊旱﹥新研》編聯如下[10]

 

太宰:我何爲,歲焉熟?太宰對:諾。君王脩郢郊方若干裡。君王毋敢戴掩【13】蓋,相徙、中謝與五連小子及寵臣皆屬,毋敢執箑。王許諾。修四郊。【15】三日,王有野色,屬者有暍人。三日,大雨,邦賴之。發馹蹠四疆,四疆皆熟。【16

 

太宰建議楚簡王“毋敢戴掩蓋”,意思是讓他在“脩郢郊”時,不得遮擋烈日,暴露在灼熱的日光下。而簡王的近臣“相徙、中謝與五連小子及寵臣”則要一起陪同接受烈日炙烤。暴曬三天后,楚簡王面有風塵之色,而陪臣也出現中暑的人。[11]

此外,簡1、2連讀,其中記載“王嚮日而立,王汗至帶。龜尹知王之炙於日而病,蓋儀愈夭”也可以與“柬大王泊旱”相印證。正是因為簡王要執行“泊(暴)旱”的巫術,所以特別選擇面向太陽的方向曝曬。久旱未雨,且陽光直射,所以簡王汗如雨下,打濕了腰部的衣帶。龜尹知曉簡王在烈日炙烤下身體很不舒服,所以“蓋儀愈夭”。

第二方面的證據來自歷史典籍中的類似記載。最為近似記載的是《晏子春秋》《說苑》記載的同一事:齊國大旱,齊景公為祈雨向晏子問計,最後景公走出宮殿,在郊野曝曬三天,果然大雨。[12]另外,商湯時有大旱,湯以身為犧牲禱于桑林。[13]齊景公採用的求雨方式與楚簡王幾乎一模一樣,連曝曬的天數都相同。商湯以自己為犧牲,取悅上帝鬼神,將災害的發生歸咎于君主的道德。這又與簡14中“王仰天呼而泣,謂太宰:‘一人不能治政,而百姓以絕後。’”有著相似的含義。所以有學者認為,“柬大王泊旱”的故事是楚人在當時業已存在的商湯、齊景公的傳說故事基礎上改編成楚人的故事。[14]其實,在前引文中,揚雄的《方言》對“膊”字的解釋採用的就是東齊、燕外郊與朝鮮洌水之間的方言,也暗示著“柬大王泊旱”故事或許與齊國及北方地區有關係。

另有一現象可以與此相互印證。[15]《上博六·景公瘧》簡8有“縛膺諸市”的“市”字,原釋讀者讀為“枉”,陳偉先生首先將其改讀為從貝的“市”字。[16]李天虹先生認為楚系文字中“市”字都從土,只有齊系文字中有從貝的現象,故推測《景公瘧》作為齊國故事在楚地轉抄過程中遺留了某些齊系文字的特點。[17]馮勝君、高榮鴻也提供了更多關於楚簡文字中具有齊系文字特點的證據。[18]《柬大王泊旱》原本也是見於齊國的故事(《晏子春秋》),所以文中保留齊國的方言也有著很大可能。

 

二 對全文敘事主題的重新梳理

 

在對“泊(暴)旱”作新的釋讀後,《柬大王泊旱》有部分文字的理解也要相應發生變化。

先看簡文第一部分:

 

簡大王泊(暴)旱,命龜尹羅貞于大夏,王自臨蔔。王嚮日而立,王汗至【1】帶。龜尹知王之炙於日而病,蓋儀愈夭。釐尹知王之病,乘龜尹速蔔【2】高山深溪。王以問釐尹高:“不穀,甚病,驟夢高山深溪。吾所得【8】地於莒中者,無有名山名溪欲祭于楚邦者乎?尚蔽而卜之於【3】大夏。如,將祭之。”釐尹許諾。蔽而蔔之,。釐尹致命于君王:“既蔽【4】而蔔之,。”王曰:“如,速祭之。吾,一病。”釐尹對曰:“楚邦有常古【5】,安敢殺祭?以君王之身殺祭未嘗有。”

 

在這短短的文字中,簡王兩次表達“不穀”“吾”。這個“”字,目前有兩種解釋。周鳳五讀為“騷”,訓為憂愁。陳偉從其說,認為它類似《離騷》之“騷”字,更合于楚國方言。原釋讀者濮茅左則根據《玉篇》“瘙,疥瘙。同”訓讀為“皮上起的小癢瘡”。現在看來,讀為“瘙”更通順。簡文的內容可以這樣理解:楚簡王在烈日下暴曬,皮膚曬傷、濕毒積熱引發瘡疥瘙癢的可能性很大(“王之炙於日而病”)。這種病症使簡王的曝曬變得更加難以忍受。所以楚簡王不免兩次出言催促龜尹與釐尹加快貞蔔與祭祀的速度,好讓這烈日下的煎熬早點結束。如果“”訓為憂心、憂愁,那麼憂國憂民的簡王更應該知曉祭祀貞蔔的程式與氛圍是很嚴肅、不可隨意更改的,根本無需開口催促“速祭之”。而且,憂心忡忡的簡王形象與下文中被太宰勸諫時怒氣衝衝的形象相去甚遠甚至自相矛盾。

“楚邦有常古,安敢殺祭?以君王之身殺祭未嘗有。”這一句的解釋也是眾說紛紜。“殺祭”之“殺”有減省義,“常古”指常規、成式,基本上沒有疑問。分歧在於減省與常規的具體形式。周鳳五認為“常古”“君王之身”指楚國以君王的身體為犧牲祭祀鬼神的禮制規範,“殺祭”則指簡王打算祭祀夏水的降等、降格的行為。陳偉根據《左傳·哀公六年》“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漢、雎、漳,楚之望也” 的記載,認為“常古”即祭祀“楚之望”,而楚簡王打算憑藉君王的身份影響釐尹,使其轉而祭祀莒中之地,是為 “以君王之身殺祭”。季旭升認為“殺祭”是改動正常程式快速的祭祀。張崇禮不認同以上諸說,指出簡文中始終進行的都是“郊祭”,正常的程式是至少要經過先占卜、後祭天、最後才祭山川之望三個步驟,是為“常古”。而楚簡王因身體不適,試圖讓釐尹跳過祭天的程式直接進行望祭,是為“殺祭。”

張崇禮指出簡文中的祭祀活動是“郊祭”,其說可從。但關於“常古”與“殺祭”,則還有補充的餘地。從《左傳》記載來看,郊祭可以與望祭一併舉行。然而關於郊禮自身的細節,自古以來就難以厘清。就本文而言,“泊(暴)旱”的巫術與郊祭是結合在一起的,所以“常古”就是說君王郊祭上帝,除三牲外,還以自己身體為犧牲向上天進一步表達誠意。而“殺祭”就是指簡王為縮短自己曝曬的時間,試圖省略郊祭的核心環節——祭天——直接進行望祭。

下面談一下對這部分簡文的理解:

在祭天的郊祭中,簡王通過曝曬的方式向上帝表達誠意。龜尹不忍見楚王汗如雨下,將自己使用的傘蓋向簡王悄悄傾斜,讓簡王得到一點蔭涼。[19]這樣的行為可以說是違背讓簡王曝曬的原意的。但釐尹體諒簡王的感受,而且這是龜尹私下的小動作,不是簡王主動提出的要求,所以不以為意,反而自覺接替龜尹加快貞蔔進程。雖然已經加快了速度,但占卜還是顯得很漫長,所以簡王忍不住向釐尹抱怨身體瘙癢難耐。簡王在釐尹得到貞卜為吉的結果後,催促他馬上祭祀山川。楚簡王的這個要求在兩方面顯得過分:以身體為犧牲向上帝表達誠意卻半途而廢;郊祭中最重要的祭天被省略。這個要求使郊祭的意義被完全破壞,超出釐尹的容忍限度,所以作為臣屬的釐尹也難免要針鋒相對:楚國祭祀有常規,怎麼能減省?因君王身體的小狀況而減省祭祀程式更是前無古人!

接下來再看簡文的第二部分。

 

王入,以告安君與陵尹子高:“向爲【7】私變[],人將笑君。”陵尹、釐尹皆辭其言以告太宰[]:“君聖人且良倀子[],將正【19】於君。”太宰謂陵尹:“君入而語僕之言於君王:君王之從今日以瘥[]。”陵尹與【20】釐尹:“有故乎?願聞之。”太宰言:“君王元君[],不以其身變釐尹之常古;釐尹【21】爲楚邦之鬼神主,不敢以君王之身變亂鬼神之常古。夫上帝鬼神高明【6】甚,將必知之。君王之病將從今日以已。”

 

簡王因釐尹的話而與之不歡而散。回宮後,簡王把剛剛發生的衝突告知安君與陵尹,並且對兩人說:“過去你們為了我的私人理由而變亂楚國祭祀的成規,你們也會被別人譏笑的。” 顯然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裡。陵尹把簡王的這番話告知了太宰,釐尹也把事情的始末說給太宰聽,希望太宰能作出公正的決斷,在簡王與釐尹中間擇出誰更有道理。顯然太宰在朝內具有極高威望,接下來太宰的言辭說明他的政治智慧也絕對屬一流。太宰對陵尹說:“你回去見簡王,就說是我說的,君王的疥瘡病從今日起就會痊癒。”陵尹與釐尹很驚訝,忙問為何。太宰說:“簡王是位好君主,不因為自己的疥瘡病強迫釐尹改變其所堅持的楚國傳統禮制成規;釐尹是楚國鬼神祭祀的主持者,(堅持原則)不敢因君王的疥瘡病而變亂祭祀鬼神的傳統規定。上帝鬼神是高明的,必然明白你們的誠意。所以君王的疥瘡病從今日起會痊癒的。”

值得注意的是,太宰為何敢保證楚簡王的疥瘡病很快就會好起來?道理很簡單。簡王是因為向上帝鬼神祈雨時曝曬而患病。太宰說鬼神高明非常,感受到簡王以身體為犧牲的誠意後,自然會憐憫其病痛並幫助消除,簡王的病就會好起來。這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所以才能被相互對立的雙方陵尹與釐尹都接受。

太宰的說辭雖然對雙方都沒有得罪,但僅僅只是明哲保身之道,簡王沒有得到教訓,因衝突而中斷的郊祭也沒有馬上重新舉行,旱災仍然繼續。令尹子林對此感到憂慮,所以找太宰商量,兩人發生一段對話,這是簡文第三部分。這段文字沒有太多歧義,略過不談。

接下來是簡文第四部分

王諾。將鼓而涉之,王夢晶閨未啓。王以告相徙與中謝:“今夕不穀【9】夢若此,何?”相徙、中謝對:“君王當以問太宰晉侯。彼聖人之子孫,將必【10】鼓而涉之是可。”太宰進對:“此所謂之‘旱母’。帝將命之修諸侯之君之不【11】能治者,而刑之以旱。夫唯母旱而百姓移以去邦家,此爲君者之刑。”【12】王仰天呼而泣,謂太宰:“一人不能治政,而百姓以絕後。”太宰遜。返進【14】太宰:“我何爲,歲焉熟?”太宰對:“諾。君王脩郢郊方若干裡。君王毋敢戴掩【13】蓋,相徙、中謝與五連小子及寵臣皆屬,毋敢執箑。”王許諾。修四郊。【15】三日,王有野色,屬者有暍人。三日,大雨,邦賴之。發馹蹠四疆,四疆皆熟。【16

“鼓而涉之”,周鳳五指出是一種用擊鼓的方式責讓、聲討鬼神而令其降雨除旱的方法,很有見地。簡文第一部分採用的是“泊(暴)旱”、郊祭、望祭的儀式,其性質是取悅鬼神並向其祈求降雨。接下來簡文第二、三部分絲毫未涉及祈雨的細節問題。簡文第四部分突然轉入“鼓而涉之”,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一種祈雨方法。此外,“王諾”顯然是簡王對某個臣屬的言辭表示同意,“將鼓而涉之”很可能是聽取該臣屬的建議。[20]簡文第三部分是令尹子林與太宰的二人談話,帶有濃厚的私下爭論的色彩,很明顯簡王不在場。綜合以上兩點,第三部分末簡(簡18)與第四部分首簡(簡9)之間缺乏過渡與銜接,故不能連讀。

近臣相徙與中謝在簡王夢見“三閨未啟”的奇異景象時,雖建議他諮詢太宰,但最後加上的一句“將必鼓而涉之是可”,顯示他們對這種祈雨方法極為推崇。[21]所以缺簡中某臣屬建議簡王採用“鼓而涉之”的祈雨方法,他們二人有可能也參與其中。甚至有可能就是此二人策劃“鼓而涉之”,所以簡王在做了奇怪的夢後,首先不找太宰等專業人士解夢,而是詢問此二人。由於釐尹堅持楚邦之常古,太宰實際上是反對這種祈雨方法的,令尹子林也認為簡王做得不對,這三個重要人物都不可能為簡王策劃“鼓而涉之”。簡王能夠依靠的,就只有身邊的近臣。相徙與中謝就是其中的兩人。

簡王因個人身體不適強行中斷“泊(暴)旱”、郊祭、望祭後,在近臣相徙與中謝支持下,竟然同意採用責讓、聲討的方法對待鬼神。此時的簡王,對上帝鬼神不但沒有誠敬之心,連基本的敬畏之意也失去了。後來簡王因“三閨未啟”之夢諮詢太宰時,太宰借“旱母”之題發揮,指斥簡王德行有失,治政不力,令百姓被迫逃亡。這一下擊中了楚王內心的軟弱之處。因為即使是楚國最暴虐的君王,都非常注意對普通民眾的保護。[22]所以簡王才會在太宰面前失態(王仰天呼而泣),對太宰感歎:“因為我一人的治國不力,而讓百姓的生計斷絕。”太宰見簡王如此激動,知趣的遜退。簡王心情平復後,再次召見太宰,詢問計將安出。太宰建議讓簡王重新舉行郊祭,同時“泊(暴)旱”的巫術也要不打折扣的執行,不能使用任何類似傘蓋的遮陽物。

按說楚簡王修郊祭、曝曬祈雨,已經表現出很大的誠意。但是太宰還附加了一個很特別的條件:相徙、中謝、五連小子等一幫寵臣,必須跟隨簡王進行祭祀,在烈日下曝曬且不能手執遮陽物件。聯繫前文相徙、中謝支持“鼓而涉之”的方法求雨,很可能太宰認為這些寵臣曾慫恿簡王採用威嚇鬼神的方法求雨,對鬼神不敬,所以應讓他們一併略受薄懲。祭祀連續進行了三天,楚簡王面有風塵之色,而寵臣中也有人中暑。又過了三天,果降大雨,緊接著全國的農作物因雨水滋潤而順利成熟了。

 

三關於祈雨的巫術

《柬大王泊旱》是一篇很有趣的文獻,是一次生動的周代祈雨巫術表演。從簡文第一部分採用“泊(暴)旱”、郊祭、望祭等祭祀,到第二部分試圖轉用“鼓而涉之”,到最後又回到“泊(暴)旱”、郊祭,這些反映的不僅是祈雨巫術程式的不同,更反映巫術背後對於神鬼認知的衝突。

張崇禮指出簡文中進行的是郊祭,並引用商湯在大旱之時,也是貞蔔、祭天,做法與周宣王、楚簡王一致。關於周代的郊祭,僅根據《禮記·郊特牲》的記載,把它解釋為祭天的活動很合理,但很難理解它與旱災之間的聯繫。

其實從另外一些史料中間還是可以找到與旱災相關的線索。《左傳·襄公七年》記魯國“夏四月,三蔔郊,不從,乃免牲。”於是孟獻子說:“夫郊,祀後稷以祈農事也。是故啟蟄而郊,郊而後耕。今既耕而蔔郊,宜其不從也。”孟獻子提到郊祭要祭祀後稷,祈求農業有個好收成。《詩經·大雅·云漢》“旱既大甚,蘊隆蟲蟲。不殄禋祀,自郊徂宮。上下奠瘞,靡神不宗。後稷不克,上帝不臨。” 《毛傳》說這記載的是周宣王時的事情。當時為了祓除旱災,不敢吝嗇犧牲玉帛,“靡神不宗”,把所有的神明都祭祀過了。其中也包括進行了郊祭,但後稷與上帝都未顯靈。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郊祭應該是與後稷、上帝降臨顯靈有關係的。後稷是傳說中周的先祖,他特別擅長農業稼穡之事,有“播時百穀”的才能。[23]因此,周人稱讚他的德行能與天相配。[24]《史記·封禪書》也說:“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後稷以配天,……自禹興而修社祀,後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此後魯國因為是周公的封國,也被特許使用此天子之禮。[25]因為後稷的德行能與天相配,所以周人的郊祭就是祭祀後稷以配天。後稷能與天相配,地位自然而然接近于一位農神,所以能保護農作物的生長、成熟,禳除旱災也應該是在其能力範圍之內。所以,用祭天的郊祀來禳除楚國的旱災就不再讓人疑惑了。另外還要指出,在郊祭中,後稷只是“配天”,真正祭祀的主神還是“天”,也就是《柬大王泊旱》中太宰所說的“上帝鬼神”。簡文中並沒有提及後稷,這可能是郊祭在流傳過程中逐漸走樣,失去了當初配祭後稷的原貌。更有可能因為後稷是周人的先祖,身為祝融後裔的楚人不會去祭祀別族的祖先,所以減省掉了。但郊祭中祭祀後稷以求保護農作物的涵義還是被保留下來了。可以作為旁證的是,《禮記·禮運》載:“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 杞人是夏禹的後裔,宋人是殷契的後裔,他們的郊祭就祭祀自己的祖先而不是周人祖先後稷。

郊祭舉行的時間也值得探究。《禮記·郊特牲》曰:“郊之祭也,迎長日之至也。”冬至時日照時間最短,從第二天開始日照時間逐漸變長,所以郊祭一般是在冬至日舉行。《左傳·桓公五年》載:“凡祀,啟蜇而郊……過則書”。杜預注:“啟蜇,夏正建寅之月,祀天南郊”。郊祭一般在夏正正月舉行,屬於常祭,在《左傳》上是略而不書的。記載下來郊祭的都是因為特殊原因推遲的。簡文中郊祭所處的時令明顯不是冬季。從文末“三日,大雨,邦賴之。發馹蹠四疆,四疆皆熟。”等文字來看,應該是在接近穀物成熟的時候,很可能已進入夏季。推遲幾個月的郊祭,在《左傳》中記載也不少,其中有相當部分“蔔郊”推遲到夏正四月五月。[26]如果舉行郊祭的目的僅僅只是為“迎長日之至”,舉行時間就只能固定在冬至,不能推遲。但如果配祭後稷能禳除旱災,那麼推遲幾個月就可以理解了,畢竟四月五月間正是作物生長成熟之時,也容易發生旱災。

《禮記·郊特牲》記載“祭之日,王皮弁以聽祭報,示民嚴上也。……祭之日,王被袞以象天。”郊祭中君王要頭戴皮帽、身穿繡滿紋樣的禮服,又要暴露在日光下,作為常祭在寒冷的正月沒有問題,身處夏季就太熱。這也許就和楚簡王為何在郊祭中兩次抱怨“”且汗水浸透衣帶有關聯。

關於使用“泊(暴)旱”的方法祈雨,最為接近的例子就是《晏子春秋·內篇諫上》記載的齊景公的故事:“齊大旱逾時。景公召群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饑色。吾使人蔔,云祟在高山廣水。寡人欲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景公曰:‘今為之奈何?’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於是景公出,野居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時。”這個例子與《柬大王泊旱》有兩點相似:齊景公先打算望祭山川,這與簡王催促速祭“名山名溪”的方法很相近;後來景公聽從晏子的建議,在室外暴露三日,果降大雨,這又與太宰讓簡王所做的一樣。同時又有一點不同:晏子指出靈山河伯也在與齊國民眾一樣遭受旱災,向它們祈求也不會有效果。在大旱面前,它們與齊國民眾一樣感到無助。齊景公要做的只是與靈山河伯共同經歷患難而已,至於是否降雨,則不可預估。而在《柬大王泊旱》中,則存在著人格化的更高的神明。太宰認為“上帝鬼神高明甚”,只要簡王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它們就能降雨解除旱災。在這一點上,簡文更接近于商湯以身為犧牲祈雨的傳說。

“泊(暴)旱”、郊祭、望祭,從本質上來說都是向神鬼奉獻犧牲,祈求其保佑。與之相對,“鼓而涉之”則是責讓、聲討鬼神迫其降雨。周鳳五對禳除旱災手段的總結很有啟發性。這兩種手段性質完全不同。當旱災發生時,簡王先按照成規舉行郊祭等祭祀祈雨,但他並未理解這些祭祀的真正含義,沒有在神明面前保持敬畏之心,反而因“泊(暴)旱”的祭祀方式引發的身體不適而心煩意亂,強行終止了祭祀。如前文所說,此時很可能是寵臣們揣摩簡王心思,順從他對傳統祭祀的怨恨心理,建議轉而用威嚇神鬼的方法。太宰以百姓之疾苦勸諫簡王,使其認識到自身德行之失以及對神明不敬之過,最終讓簡王重新回歸傳統祭祀方法祈雨。

(後記:本文撰成於079月,其後筆者得以見到葉國良先生在0711月發表于《簡帛》第2輯中的《柬大王泊旱詮解》一文,發現本文有三處觀點與葉先生不謀而合:關於對殺祭的解釋;簡王身體疾病與楚國大旱是兩條線索,然而以大旱為主線;求雨巫術經歷了從祈求神明到威嚇神明,最後又回到祈求神明的曲折過程。然而本文在論證角度上有不同,可與葉先生的論文互為補充。以上問題並不影響全文整體的論述。) 

作者簡介:王准(1980— ),男,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歷史學院博士後研究人員



[1] 18種論文目錄見於陳偉:《柬大王泊旱》新研,簡帛網(www.bsm.org.cn,下同)200611月首次發表,又登載于《簡帛》第2輯,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主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11月版。此外還有季旭昇:《柬大王泊旱》解題,何有祖:釋《柬大王泊旱》“臨”字,張崇禮:讀上博四《柬大王泊旱》雜記,分別發表于簡帛網200723日、220日、63日。葉國良:《柬大王泊旱詮解》,《簡帛》第2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11月版。

[2]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95頁。

[3] 孟蓬生:上博竹書(四)閑詁,簡帛網2005215

[4] 董珊:讀《上博藏楚竹書(四)》雜記,簡帛網2005220

[5] 周鳳五:上博四《柬大王泊旱》重探,《簡帛》第1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

[6] 季旭升:《柬大王泊旱》解題,簡帛網20072月3日

[7] 對於“酺”“雩”“祓”三字,季旭升《﹤柬大王泊旱﹥解題》都有詳細的辯駁。另外工藤元男《楚文化圈所見蔔筮祭禱習俗》中也對“雩”字提出質疑。

[8] 季旭升:《柬大王泊旱》解題,簡帛網20072月3日

[9] 《說文》:“,晞也。”段玉裁注:“經典皆作暴”。本文中統一採用通用字體“暴”。

[10] 本文中關於《柬大王泊旱》各簡編聯,若無特別說明,皆參照陳偉:《柬大王泊旱》新研,簡帛網 200611月,登載于《簡帛》第2輯,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主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11月版。

[11] “野色”“暍人”訓讀見孟蓬生:《上博竹書(四)間詁(續)》,簡帛網200536日。

[12] 見《晏子春秋·內篇諫上》,《說苑》卷十八

[13] 見《墨子·兼愛下》《呂氏春秋·順民》等篇

[14] 工藤元男:《楚文化圈所見蔔筮祭禱習俗》,《簡帛》第1,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

[15] 楚國文字中出現齊系文字的現象,系楊理勝君提醒,特此表示謝意。

[16] 陳偉:《讀<上博六>條記》簡帛網200779日。

[17] 李天虹:《<景公瘧>“市”字小議》,簡帛網2007年7月17日。

[18] 馮勝君:《論郭店簡<唐虞之道>、<忠信之道>、<語叢>一~三以及上博簡<緇衣>為具有齊系文字特點的抄本》,《北京大學博士後研究工作報告》20048月,頁13;高榮鴻:《讀<上博六·競公瘧>劄記二則》,簡帛網2007101日。

[19] 簡文為“蓋儀愈夭”,周鳳五釋讀為“傘蓋愈益向簡王傾斜(大概原本還兼顧蔔者)”,其說可從

[20] 可以對照的例子是,後文簡15 “王許諾。修四郊。……屬者有暍人”,簡王聽取了太宰“君王脩郢郊方若干裡”等等建議後執行。

[21] 相徙、中謝在簡15中與五連小子、寵臣並舉,說明此二人也是王之近臣,濮茅左先生已經指出這一點。

[22] 《左傳·哀西元年》載陳國大夫逢滑評論楚國,認為:“楚雖無德,亦不艾殺其民”他評論的是平王、昭王時期的楚國,距離簡王時期不到百年。

[23]相關史實屢見於《尚書·虞書·舜典》《詩經·大雅·生民》《詩經·魯頌·閟宮》《史記》等

[24] 《詩經·周頌·思文》“思文後稷,克配彼天。”

[25] 《禮記·明堂位》“是以魯君孟春乘大路,載弧韣,旂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於郊,配以後稷,天子之禮也。”

[26] 僖公三十一年、成公十年、襄公七年、襄公十一年、哀西元年,夏四月;成公七年,夏五月;成公十七年,九月。其中有些“蔔郊”的結果不吉,實際上沒有舉行郊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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