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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山楚簡所見里中職官研究 - 发布时间:10-06-03 07:06

包山楚簡所見里中職官研究

王准

武漢大學歷史學院

 

提要:從包山楚簡可知,楚國的基層組織“”中設置有四種職官:公、加公、士尹、亞大夫。里公是常設的核心職官。加公負責刑名事務,職位比里公更高。里中官吏的職能,可根據傳世文獻做出推測。他們處於楚國職官系統的最底層,常常受到縣級官員的差遣,很少直接與中央官署接觸。

關鍵字:包山楚簡    職官

 

”是先秦時期的最基層的行政組織之一,傳世文獻中對它的記載相對零散而稀少。有學者根據傳世文獻與金文資料對先秦的里做過綜合研究。[1]包山楚簡文書簡冊的發表,提供了許多關於戰國時代“里”的新資料。[2]此後有學者對“里”在楚國的地方行政體系中的地位進行過討論。[3] [4] [5]同時還有研究者以包山楚簡為中心研究楚國的官制,亦曾涉及到里中的官制。[6] (p.215~219)本文將在以上研究基礎上進一步討論楚國里中的職官問題。

 

一、里中官吏的種類

 

”有哪些行政職官,傳世文獻中有不同的說法。《逸周書·嘗麥》稱“里君”,《周禮·地官司徒》稱“里宰”“閭胥”,《禮記·雜記》稱“里尹”,《墨子·尚同》稱“里長”,《韓非子·外儲說》稱“里正”,《管子》的《度地》、《立政》篇稱“里有司”“里尉”“閭有司”。

不論稱呼為里君、里尹,還是里宰、里長,涵義非常接近,皆為一里之長官。比如《逸周書·嘗麥》中的“里君”,孫詒讓認為“君”乃“尹”之借字,“里君”即“里尹”。同時,“里君”與“閭率”並稱,而《周禮·地官司徒》中稱為“里宰”,在鄭玄注中是與“閭胥”並稱的。《周禮·秋官·脩閭氏》鄭玄注:“閭內之閭胥、里宰之屬”。《禮記·雜記》中的“里尹”,鄭玄也認為是“閭胥、里宰之屬”。至於“有司”,則是相關官員的籠統泛稱。故而以上里中職官稱呼雖有不同,含義卻大致相似。

這些不同稱呼的職官,很少並存於一里之中。未見有哪個“里”,同時設有里宰、里君之職,里尹、里長亦然。《周禮·地官司徒》云:“里宰,每里下士一人”,和《禮記·雜記》鄭玄注引《王度記》“百戶一里,里一尹”,不約而同地造成了這樣一種認識:“里”中的職官僅有一人,只是各種記載中稱呼不同。僅有《管子·立政》記載:“審閭閈,慎筦鍵,筦藏于里尉。置閭有司,以時開閉。閭有司觀出入者,以複于里尉”,里中同時設“里尉”與“閭有司”,大概前者統轄後者。從包山簡的簡120~123來看,楚國里中有多種職官,名目更加複雜。

享月丁巳之日,下蔡山陽里人邞言于陽城公睪,大䰻尹屈、郫陽莫囂(敖)臧獻、舍言謂:“小人不信竊馬。小人信(與)下蔡關里人雇女返、東邗里人場賈、荑里人競不割(害),並殺舍睪於競不割(害)之官,而相(與)棄之于大路。競不割(害)不致兵焉。”孓執場賈,里公邞、士尹䌷縝返孓,言謂:“場賈既走於前,孓弗及。”孓執雇女返,加公臧申、里公利臤返孓,言謂:“女返既走於前,孓弗及。”孓執競不割(害),里公㧦、亞大夫𨛡乘返孓,言謂:“不割既走於前,孓弗及。”孓收之孥,加公範戌、里公舍□返孓,言謂:“邞之孥既走於前,孓弗及。

120~123是記錄殺人案的卷宗。下蔡山陽里人在官府供認自己殺人,並且還供出有三個同謀嫌犯,分別是關里人雇女返、東邗里人場賈、荑里人競不割(害)。下蔡官府於是傳文書到涉案四人所居之里,要求里中官吏協助羈押嫌犯及其家人。里中官吏紛紛回書,表示嫌犯與家屬已經逃亡,無法羈押。由此簡文所見里名、嫌犯、官吏之對應關係,可見下表。

里名

欲羈押之人

里中官吏

下蔡關里

雇女返

加公臧申、里公利臤

(下蔡)東邗里

場賈

里公、士尹䌷縝

(下蔡)荑里

競不割(害)

里公㧦、亞大夫𨛡

下蔡山陽里

(孥)

加公範戌、里公舍□

                         表1 下蔡之里中嫌犯、官吏表 

由上表我們可以得知,楚國的“里”,不論是職官的種類,或是官吏的數量,都超過了傳世文獻的記載。“里”中的職官,目前看來至少有四種:加公、里公、士尹與亞大夫。陳偉先生認為,根據簡文行文的順序,加公地位最高,里公次之,士尹、亞大夫又次之。[7] (p.82)這是很有道理的。除此之外,里中職官還有兩個特點。其一,一個“里”之內,最少有兩位官吏。關里、山陽里,都設置加公、里公。東邗里與荑里,除設里公一職外,還分別設有士尹、亞大夫。僅從數量上來說,與《管子·立政》中記載里中設有“里尉”與“閭有司”兩職有相似之處。其二,雖然里中設加公、士尹與亞大夫的規律還未可知,但里中必然設有里公。由此可以推測,里公應是“里”的核心職官。這與傳世文獻中記載“里尹”“里長”之類擔任里中長官的內容較為相似。加公地位比里公更高,但似乎並非每里皆有設置,有可能楚國僅在較重要的里才設加公之職,或者幾個里合設一個加公。士尹與亞大夫大概里公的下屬,其關係類似于《管子·立政》中“閭有司”與“里尉”。至於楚國是否在每個里都設置有士尹與亞大夫,目前也無法判斷。

二、對里中官吏的考證

 

里公,從字面上理解,與傳世文獻中的里君、里尹、里宰、里長非常接近,乃一里之長。里的規模,最多百戶(《管子·度地》:百家為里),少則二十五戶(《周禮·地官·遂人》:“五家為鄰,五鄰為里),在“里”中設一里長足矣,為何在里長之上還要設置加公?

加公與里公,未見記載于傳統楚國官制之中。包山簡中常見有“州加公”“州里公”,或並稱為“州加公、里公”,是楚國在另一種基層行政組織——州——中設立的職官。但是,“州”與“里”都是楚國的地方行政組織,職官名稱相同,職司應該也大致相同。舉例來說,楚國中央設置有司馬、司敗、令尹,在地方郡縣也仿照中央設置此三種職官,職司的性質仍然相近。所以,在里中加公、里公記載甚少的情況下,我們可以用記載相對豐富的州加公、州里公來作出推測。關於它們的情況,以下6則材料尤其值得注意。

1 八月癸酉之日,邸陽君之州里公鄧嬰受期,乙亥之日不以死於其州者之察告,阩門有敗。   塙。  【簡27

2 八月戊寅之日,邸陽君之州里公鄧纓受期,辛巳之日不以所死於其州者之居處名族致命,阩門有敗。   旦塙戠之。  【簡32

3 八月己巳之日,司馬之州加公李瑞、里公隨得受期,辛未之日不察陳宔顀之傷之故以告,阩門有敗。      【簡22

4 八月辛未之日,司馬之州加公李逗、里公隨得受期,癸酉之日不察陳𧣽之傷,阩門有敗。    正羅  【簡24

5 八月戊寅之日,司馬之州加公李偳、里公隨得受期,辛巳之日不察陳顀之傷以告,阩門有敗。  【簡30

6 八月丙申之日,霝里子之州加公文壬、里公苛受期,九月戊戌之日不察公孫之侸之死,阩門有敗。  【簡42

6只簡都屬於自題為受期的文書,即上級長官(左尹官署)要求下級(州加公、州里公)在限期內完成某項工作的命令公文。簡27與簡32都是限期要求邸陽君之州里公鄧嬰(又作鄧纓)將死於其州之人的情況上報。簡222430,公文要求司馬之州加公李瑞(又作李偳李逗)、里公隨得,查勘陳𧣽(又作陳宔顀)受傷的原因並上報。簡42要求霝里子之州加公文壬、里公苛查勘公孫之奴僕(侸)死亡的詳情。

從(1)(2)可知,鄧嬰上報的詳情,主要是死者的居處名族,也就是居住地、姓名、家族等資訊,目的是確認死者的身份。當時楚國已經建立名籍制度,州里公鄧嬰需要要走訪州人、翻查名籍檔案,即可完成此項工作。所以,由州里公獨立承擔的事務,可能與居民有密切接觸,與確認身份名籍有關。由(3)(4)(5)(6)可知,州加公李瑞與里公隨得、州加公文壬與里公苛,他們兩兩搭配共同承擔的事務,重點則在陳顀之傷侸之死,很可能涉及驗傷、驗屍等刑名方面的專業技術操作與判定。這種情況下,很可能必須由州加公主持,州里公只是作為輔助而不能獨立承擔。類似處理里中刑名方面的事務,《睡虎地秦墓竹簡》中有一案例可供參照。

 爰書:某里典甲曰:里人士五(伍)丙經死其宅,不智(知)故,來告。即令令史某往診。令史某爰書:與牢隸臣某即甲、丙妻、女診丙。丙死(屍)懸其室東內中廦權,南鄉(向),以索大如大指,旋通系頸,旋終在項。索上終權,再周結索,餘末袤二尺。頭上去權二尺,足不傅地二寸,頭北(背)傅,舌出齊唇吻,下遺矢弱(溺),汙兩(腳)。解索,其口鼻氣出渭(喟)然。索跡𣐹(椒)郁,不周項二寸。它度毋(無)兵刃木索跡。權大一圍,袤三尺,西去堪二尺,堪上可道終索。地堅,不可智(知)人跡。 [8] (p.158)

里典,即為秦國里的長官,與楚簡中的里公類似。里人伍丙自縊而死,里典不能獨自處理,必需報告上級。於是上級政府派遣令史前去診視。這個字很有講究。史遊《急就篇》載:亭長遊徼共雜診顏師古注雲:診,驗視也。有被殺傷者,則令亭長與遊徼相雜而診驗之,知其輕重曲直也。診與刑事驗傷有密切關係。令史在勘察後的報告中,詳細記錄了房內佈局、繩索長度與纏繞方式、死者屍體外部特徵等等內容,表現出了刑名方面的專業素養。這類場景,整日管理里中大小事務的里典恐怕很少碰到,也無法做出權威、專業的判定。包山簡中查勘陳𧣽之傷勢、公孫之僕死因的州加公、里公,其職能大概就與此例中之令史、里典相似。

以上材料只能反映州加公、里公職責分工的某一方面,直屬于楚國中央的州也與上屬於郡縣的里有很多不同。我們僅僅只能推測里中的加公與里公至少有以下不同之處:里公與里中民眾直接打交道,應該有更加緊密的聯繫,其職責包括了驗明身份名籍。加公則擁有更多的技術手段與更高的許可權,可以領銜承擔與刑名相關事務,故而其地位在里公之上。

士尹作為職官,以往較少在文獻中出現。《呂氏春秋》中記載有“士尹池為荊使于宋,司城子罕觴之”,一個名叫“池”的士尹曾經作為楚國使者出訪宋國。 [9](卷二十,召類)《新序·刺奢》亦記錄此事。[10](刺奢)對此,以往學者曾產生過懷疑。畢沅指出,“士尹池”,《太平御覽》卷419引作“工尹他”。松臯圓注據此認為“士”乃“工”之譌。[9] (p.1375)這種說法值得懷疑。“工尹”一職在文獻中很常見,為楚國中央重要官職,執掌百工,或寫作“攻尹”。《左傳·文公十年》載:“王使為工尹”,杜預注:“掌百工之官”。從傳世與出土文獻綜合來看,工尹確實與手工製造有不解之緣:楚靈王曾命工尹破圭玉以裝飾斧柄,《左傳·昭公十二年》曾記載: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為鉍,敢請命。”工尹也曾為鄂君啟鑄造金節,鄂君啟舟節銘文曰:大攻(工)尹脽台以王命命集尹……為鄂君啟之府鑄金節[11](12113號器)車節銘文亦同。[11](12111號器)同時,工尹又可以承擔軍事要職,或者獨立帥軍上陣,如《左傳·昭公二十七年》雲:“工尹麇帥師救潛”;或陪楚王出征,如《左傳·成公十六年》載晉楚鄢陵之戰中,“楚子使工尹襄問之以弓”。包山楚簡中,工尹多負責經濟、手工製造方面之事務。例如簡157載:“鄢攻(工)尹屈惕命解舟、舟、司舟、州斨、車輣斨、牢中之斨、古斨、竽馹倌、竽倌之貸解”。“斨”,《說文》:“方銎斧也”。以之為名的“州斨”“牢中之斨”等等顯然是與手工製作有關的部門機構或官員。“貸”表示該工尹負責資金借貸方面的事務。另外簡103至簡119又記載有“陵攻尹產”“(少攻尹惑”“(䣓)攻尹賹”“(正陽少攻尹哀”“羕陵攻尹怠”“羕陵攻尹快”直接負責接收中央借貸給當地的“越異之金”事宜。目前未見有工尹出使他國之記載,難以肯定工尹擔負外交之職責。故《呂氏春秋》、《新序》中的“士尹”不可依松臯圓之說逕改為“工尹”。包山簡“士尹”的出現,為這一爭論增添了新的佐證。包山簡中的士尹,只是里中的小官,顯然不能代表楚國出訪他國。但若是考慮到楚國地方官制中的職官很多都是仿照中央設置,楚中央職官中也很可能設置有士尹。

湖南常德德山夕陽坡2號楚墓出土簡冊中就有“士尹”的記載:

越湧君將其眾以歸楚之歲荊之月己醜之日,王處於𦸗郢之游宮,士尹□□之,上舉悼哲王之威,尹郘逯以王命賜舒方禦歲愲。[12](pp.215)

夕陽坡2號楚墓的下葬年代大致在戰國中晚期。簡文內容又提到了“上舉悼哲王之威”,楚悼王應該已經去世,時任楚王為悼王之子孫。所以此簡文的時代與懷王時代的包山簡較為接近。這里的士尹,可以陪伴于楚王左右,屬於楚王之近侍大臣,當為楚中央職官,因此與《呂氏春秋》《新序》中出使宋國的士尹職官身份相符。此外,簡185記載“五帀(師)士尹宜咎”,《古璽彙編》有“士尹之璽”[13](0146號璽),更加顯示士尹是一個常見的職官。

對於士尹的職能,有學者認為與《周禮·夏官》的“司士”類似。[6](p.113~114)其說當是。具體對於楚國來說,士尹應該與“國士”“王士”相關事務有關。春秋戰國時代,各國都有“國士”的稱呼。例如《左傳·成公十六年》載,楚臣伯州犁與晉臣苗賁皇皆曰:“國士在,且厚,不可當也。”包山簡155記載楚國有“王士”,下葬時有專門的“王士之宅”。簡152有一位“王士之後”名為“”。可見“國士”“王士”在楚國至少是一種固定的身份。士尹可能就是專門管理“國士”“王士”的職官。《禮記·雜記下》“里尹”,鄭玄注:“里,或為士”,意即“里尹”或寫為“士尹”。如果鄭玄的注釋正確的話,那麼士尹為里中職官可以說在在文獻中也並非毫無出處,只是表現形式非常隱晦。

“亞大夫”僅見于《左傳·昭公七年》。當時鄭國大夫罕朔奔晉,晉人向到訪的鄭國大夫子產諮詢,子產說:“朔於敝邑,亞大夫也,其官,馬師也。 罕朔出奔前,在鄭國的官職是馬師,亞大夫應當是他的爵位。楚國也有類似的爵位。《史記·楚世家》:“齊桓公七子皆奔楚,楚盡以為上大夫。”《戰國策·楚策一》:“楚杜赫說楚王以取趙,王且予之五大夫”《呂氏春秋·長見》:“荊文王曰:‘莧嘻數犯我以義,違我以禮,與處則不安,曠之而不穀得焉。不以吾身爵之,後世有聖人,將以非不穀。’於是爵之五大夫。”可見楚國有上大夫、五大夫的爵位。里中的亞大夫可能屬於此類。

 

三、對里中官吏職能的進一步推測

 

加公、里公、士尹、亞大夫的職能,根據120-123,至少包括接受上級郡縣官署指令、羈押嫌犯、掌管名籍。其具體的分工,還難以得出確切的結論。但是若要對里中職官的大致職能作出推測,傳世文獻中的里長、里宰、里尹等的記載可以作為參考。

《墨子·尚同》

是故里長順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義。里長既同其里之義,率其里之萬民,以尚同乎鄉長,曰:“凡里之萬民,皆尚同乎鄉長,而不敢下比。鄉長之所是,必亦是之。鄉長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學鄉長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學鄉長之善行。”[14]

《墨子》對里長的職責的認定比較抽象:順天子之政,同一里之義,以上級鄉長之是為是,以鄉長之非為非。如此,則鄉得以大治。這種觀點帶有理想主義色彩。實際上,《墨子·尚同》可以算作是當時的社會下層人民對於如何建設理想的天下的紙上藍圖,雖然採納了當時現行的職官制度,但是為了特意突出其“尚同”的思想,對里長“同其里之義”的一面進行了誇大。如果抽離掉理想主義的部分,“同其里之義”至少是里長的職責之一。

《周禮·地官》云:

里宰掌比其邑之眾寡與其六畜、兵器治其政令。以歲時合耦於鋤,以治稼穡,趨其耕耨,行其秩敘,以待有司之政令,而徵斂其財賦。[15]

鄭玄注曰:“邑,猶里也。”可見《周禮》雖然描述的是里宰之職,卻將里與邑合為一處。但我們可以見到包山簡中“里”與“邑”是兩個不同的組織。簡文中的“邑”不是聚落之泛稱,而是楚國的一種基層行政區劃的專稱。它與“里”的不同表現在兩方面:首先,在簡文中間兩種名稱未曾混用,從未見“甲地之乙里”寫作同名的“甲地之乙邑”的現象。其次,里與邑的地域分佈也不相同,里多在城中,邑在鄉野之中。[1] [4]所以《周禮》中記載的“合耦”“稼穡”“耕”等與農事相關的內容,其實應該是邑中生活的寫照。把邑的材料抽離出來後,剩下的才是里中長官的職責內容:治里中之政令,待有司之政令而征斂財賦,掌管里中之兵器。

《禮記·雜記》云:

姑、姊妹,其夫死,而夫党無兄弟,使夫之族人主喪。妻之党雖親,弗主。夫若無族矣,則前後家、東西家,無有,則里尹主之。[16]

寡居而無子嗣的女性去世後,必須由夫党之兄弟、族人主喪。如果夫党無兄弟、族人,妻党雖關係親近也不得為之主喪,轉而由里尹代為主持。鄭玄注:“諸侯吊于異國之臣,則其君為主。里尹主之,亦斯義也。”里尹在某些情況下還要以行政長官身份主持里人之喪禮。

《管子·立政》云:

築障塞匿,一道路,博出入,審閭閈,慎筦鍵,筦藏于里尉。置閭有司,以時開閉。閭有司觀出入者,以複于里尉。凡出入不時,衣服不中,圈屬群徒,不順于常者,閭有司見之,複無時。[17]

里中設里尉,掌管里門之鑰匙。又設閭有司為副,掌里門之按時開閉,監視里人按時出入,遇有異常則向里尉報告。

《韓非子·外儲說右下》

秦襄王病,百姓為之禱;病癒,殺牛塞禱。……王因使人問之,何里為之,訾其里正與伍老屯二甲。[18]

里正因為未能制止里人擅自殺牛賽禱而被責罰,看來里正負有禁止居民舉行淫祀、保護正常生產的職能。

綜合以上里長、里宰、里尹、里尉、里正等的資料,應該算是對楚國里中官吏職能的總結。

 

四、里中官吏與上級的關係

 

里中的官員在楚國官制中處於最底層,所以他們常常受到上級的差遣。直接向他們下達指令的上級官員,其身份多是楚國的縣級官員。

例如在簡120-123的下蔡殺人案中,加公、里公等里中官吏收到命令,要求逮捕里人雇女返、場賈、競不割以及的家屬。對里中官吏下達指令的上級官員,就是受理殺人控告並參與審理邞的“陽城公瞿睪”。陽城公瞿睪在此案中的身份不是陽城縣的縣公,而是“下蔡咎執事人”,即下蔡地區專司罪案的執法人,故有權處理下蔡發生的殺人案。下蔡官員與里中官吏之間,有非常密切的直接聯繫,並且多使用“孓”作為聯絡工具。“孓”在簡文中又常寫作“”,大概是一種寫在竹簡上的官方文書。例如下蔡官員命令里中官吏逮捕嫌犯里人場賈,簡文稱為“孓執場賈”;里公、士尹回復該公文,稱為“返孓”;在下蔡的公文到達之前,場賈已經出逃,稱為“孓弗及”。

如果弄清下蔡的行政層級,里中官吏的上級官員身份就自然明瞭。

陳偉先生曾經從司法職權、名籍管理、職官設置三個方面論證里之上存在的一種層級較高的政區就是楚縣,而下蔡就是其中之一。[7](p.94~98)其說甚確。另外從具體的史料來看,包山楚簡記載的下蔡也應該是楚縣。

下蔡,原為州來國,被楚所滅,又被吳所取。《左傳·成公七年》:“吳始伐楚,……馬陵之會,吳入州來。”《漢書·地理志》沛郡“下蔡”縣顏師古注:“故州來國,為楚所滅,後吳取之,至夫差遷昭侯於此。後四世侯齊竟為楚所滅。”據《史記·楚世家》,楚惠王十一年,“楚滅蔡”,下蔡歸楚所有。蔡昭侯自新蔡徙都於州來,故改稱為下蔡。《左傳·隱公四年》孔穎達疏引《蔡國侯爵譜》雲:“平侯徙新蔡,昭侯徙九江下蔡。”安徽壽縣出土有蔡昭侯墓,距鳳台縣不遠。楚國自春秋時代始,在邊境滅國後多設縣作為對外擴張的基地。蔡國在遷都州來之前,曾被楚國滅掉,原國都上蔡被設置為楚國的蔡縣,楚靈王還任命公子棄疾為蔡公。《左傳·昭公十一年》:“冬十一月,楚子滅蔡,用隱大子於岡山。……楚子城陳、蔡、不羹。使棄疾為蔡公。”直到楚平王即位後,蔡國才得以複國。所以蔡國已經有過被改為楚縣的先例。就州來而言,還在蔡國搬遷到該地改名下蔡之前,它就因為與鐘離、巢兩地,夾處吳、楚之間,戰略地位重要,曾經多次易手。楚人對這三個城邑非常重視,《左傳·昭公四年》記載,為防禦吳國入侵,“咸尹宜咎城鐘離,薳啟強城巢,然丹城州來”,在三地同時築城。徐少華先生曾考證,鐘離(今安徽六安市北)與巢(今安徽鳳台縣西北)皆為楚縣[19](p.281~282),其說甚是。州來與之並列,亦當為楚縣。此後,州來被吳國奪走,蔡昭侯避楚就吳,徙於州來。安徽壽縣西門內蔡侯墓,學界多認為是遷徙州來的蔡昭侯申之墓 [20] [21]楚惠王四十二年,楚再次滅蔡,下蔡(原州來)應該重新設為楚縣。

所以我們可以說,楚國里中官吏的直接上級是縣中官員,後者常常以名為“孓”的公文對前者做出指令。另外,我們還可以觀察到,中央官署並不直接與里中官吏打交道。

司敗蔡丙受期,己醜之日不將之己里人青辛以廷,升門有敗。【簡31

少司敗臧未受期,九月癸醜之日不將大司敗以盟里之擔無有李競思,升門有敗。【簡23

雖然里中官吏與里人的接觸更多,但是在簡31中,左尹官署命令帶“之己里人青辛”出庭受審,接受指令的不是己里的里公,而是其上級政區的官員“司敗”。簡23記載左尹官署要求證明“”沒有名叫李競思的人,證明人不是里的里公,而是其上屬政區地的司敗。顯然,左尹官署只與里的上級政區接觸並發佈指令,而不是直接差遣里中官吏。基層的里中官吏也無緣與中央官署發生直接公務往來。兩者被中間層級的地方政府(縣級政府)隔開。這應該是楚國中央政府對地方進行管理的通常模式。

 

 

包山楚簡為我們瞭解戰國時代楚國里中職官提供了不少詳細資料。當時的楚國里中設置有四種職官:里公、加公、士尹、亞大夫,其中里公是常設的核心職官。里中官吏的職能,可以根據傳世文獻做出推測。他們處於職官系統的最底層,常常受到縣級官員的差遣,而不會與中央官署直接接觸。瞭解戰國時代楚國里中職官的情況,對於研究東周基層行政組織的運作具有重要的意義。

 

作者簡介:王准(1980—),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歷史學院博士後流動站研究人員,主要從事先秦史、楚文化研究。

基金資助:國家社科基金一般專案“楚簡與東周國別史研究”(編號10BZS008),中國博士後科學基金(編號:20100471148

 

The research on the officeholders in Li based on the Chu Bamboo strip texts of Baoshan 

Abstract: Based on the Chu Bamboo strip texts of Baoshan, the basic districts named Li in the Chu state appoint 4 kinds of officeholders: Ligong, Jiagong, Shiying and Ya-dafu. Ligong is the permanent official in Li. Jiagong is a criminalist, so he is superior. We can speculate on the functions of the officials by unscrambling Xian Qin's bequeath documents. They are at the bottom of the bureaucracy, so they generally dispatched by high-ranking officials in Xian and seldom contact with the state organs.

Key words:  the Chu Bamboo strip texts of Baoshan, Li, officeholders

 

參考文獻:

[1] 朱鳳瀚.先秦時代的“里”——關於先秦基層地域組織之發展[A].唐嘉弘.先秦史研究[C],昆明:雲南民族出版社,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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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陳偉.包山楚簡所見邑、里、州的初步研究[J].武漢大學學報(哲社版),1995(1).

[5] 魯鑫.包山楚簡州、里問題研究綴述[J].中原文物,2008(2).

[6] 文炳淳:《包山楚簡所見楚官制研究》第四章“包山楚簡所見地方職官”[D].臺北: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8.

[7] 陳偉.包山楚簡初探[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

[8]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封診式[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

[9] 陳奇猷.呂氏春秋新校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0] 石光瑛.新序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09.

[11] 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M].北京:中華書局,1994.

[12] 劉彬徽.常德夕陽坡楚簡考釋[A].劉彬徽.早期文明與楚文化研究[C].長沙:嶽麓書社,2001.

[13] 故宮博物院.古璽彙編[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1.

[14] 王煥鑣.墨子集詁[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15] 孫詒讓.周禮正義[M].北京:中華書局,1987.

[16] 朱彬.禮記訓纂[M].北京:中華書局,1996.

[17] 黎翔鳳.管子校注[M]. 北京:中華書局,2004.

[18] 王先慎.韓非子集解[M]. 北京:中華書局,1998.

[19] 徐少華.周代南土歷史地理與文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4.

[20] 陳夢家.壽縣蔡侯墓銅器[J].考古學報,1956(2).

[21] 殷滌非.壽縣蔡侯墓銅器的再研究[J].考古與文物,1984(4).

 



本文以包山楚簡為中心,後文凡涉及包山簡的材料將直接列出簡號,不再特別注明。

例如簡文記錄有“荑陽司馬”(簡109)、“陽司馬”(簡119)、“蓍陵司敗”(簡40)、“中陽司敗”(簡71)、“鄧命(令)尹”(簡92),都是地方官府設司馬、司敗、令尹之例。楚國的封君也模仿此種制度設“射叴君之司馬”“射叴君之司敗”(簡38)、“喜君之司敗”(簡56)。

以下研究物件都是屬於楚縣管轄的里。楚國另有一種從屬於貴族個人的里,例如 “𨛡(宛)陳午之里”“鄧命尹之里”(簡92)、“陰侯之東之里”(簡132),其里中官吏與上級的關係,因缺少材料,目前尚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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