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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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兩枚楚官璽 - 发布时间:10-11-05 05:02

介紹兩枚楚官璽 

黃錫全

中國錢幣博物館

 

 

內容提要:本文介紹兩枚新見楚官璽。一為“邽丘市客”,是主管邽丘市的官吏之璽;邽丘之地可能在山東甯陽附近,夲屬魯,後屬楚。一為“勻州 大夫”璽,是勻州之地某種大夫之璽;“勻州”可讀“均州”,可能與楚地“均陵”有關。均陵在湖北均縣北。

關鍵字:邽丘  郕邽     

 

前些年偶爾見到一些古璽銘文拓片,一般都是收藏者請我釋讀其上的文字,多為姓名私璽,也見有官璽。有些材料似乎未見於著錄,甚為珍貴,對於研究古文字及歷史地理、古代職官等方面不無裨益。現就所見兩枚楚官璽作一介紹,以饗讀者。

 

一、邽丘市客   

璽印陰刻白文。印面寬1.5釐米。銘文4字,左右排列,清晰可辨。可釋為

 

邽丘市客

 

秦、齊、燕、三晉及楚國的“市”字構形大致如下:[1]

 

                      

三晉                         

         

 

不難看出,此璽與齊、燕、秦的“市”字有別,而與楚和三晉的“市”字接近。此璽下部“土”形與“止”下豎筆彎曲之筆重合。

璽文佈局疏朗,飄逸,浪漫;“某某客”之稱多為楚國官名,多見於楚器銘文;楚璽白文多見;璽文整體風格屬楚,故“市”字理當屬楚。

“客”字與古璽、楚簡的“客”字類同。如《古璽彙編》01610162的“客”。[2]楚國“丘”字有從土,也有不少不從土。此璽不從土。[3]

因此,我們將這枚璽印定為楚璽。

邽丘,地名。《說文》:“邽,隴西上邽也。從邑,圭聲。”《史記·秦本紀》: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始縣之”。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在今甘肅秦州。秦武公伐邽、冀戎,始縣之’。故邽戎地也。京兆又有下邽。”陝西渭南縣東北五十裡有下邽故城。楚的疆域未能到達秦地渭南,顯然,秦地上邽、下邽與楚璽無涉。

先秦地名不見有“邽丘”。我們曾考慮是否可讀為“葵丘”。圭,見母支部。癸,見母脂部。二字讀音較近。如越王者旨於賜戈“亥”,或讀為“癸亥”。[4] 知名的地名“葵丘”有下列兩處:

春秋齊地,在今山東臨淄縣西。《左傳》莊公八年:“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楊伯峻注:“葵丘即昭十一年《傳》‘齊渠丘實殺無知’之渠丘,今山東省臨淄鎮西有西安故城及籧丘裡,當即其地。《水經·淄水注》引京相璠說,謂距齊都近,無庸戍之,因以僖九年會於葵丘之葵丘當之,蓋誤,酈道元已駁之。說參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5]

春秋宋地,在今河南蘭考縣東,即齊桓公會諸侯處。《左傳》僖公九年《經》:“夏,公會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于葵丘。”秋,“諸侯盟于葵丘。”[6]

這兩處“葵丘”,一屬齊,一屬宋,前者在山東臨淄縣西,後者在河南蘭考縣東,未聞屬楚。至於還有河北臨漳西之葵丘和山西榮河縣北之葵丘,[7]也與楚無涉。

“圭”為一方國名,見於《左傳》襄公十九年:“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媯之子也。”杜注:“宋子、圭媯,皆鄭穆公妾也。”陳槃先生認為,宋國子姓,古代女子稱姓,故宋子即宋女。如同齊女稱齊姜,秦女稱秦嬴。因此,“圭媯”則為媯姓圭國女子,作了鄭穆公的妃子。媯姓,舜後。陳國為舜後媯姓,所以陳女也稱陳媯(《左傳》宣公三年)。[8]是“圭”為古一小國名,其地則無明確記載。

另外,還有一條記載, 即《左傳》文公十一年:“郕大子朱儒,自安於夫鐘,國人弗徇。”十二年:“郕伯卒,郕人立君。太子以夫鍾與郕邽來奔。”杜注:“安,處也。夫鍾,郕邑。” 又注“郕邽亦邑。”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吳氏曰,鄭穆公妃曰圭媯,疑圭亦小國,郕並之而加邑為邽,《左傳》系之以郕曰郕邽,所以別于秦武公所伐之邽也。”江永《春秋地理考實》:“郕國在兗州府甯陽縣,二邑當近其地。”這是說,“夫鍾與郕邽”二邑與甯陽縣相近。[9]郕地戰國屬魯,西元前256年魯滅于楚。[10]

邽丘,可能是楚滅邽或郕邽後的稱謂,類似商墟即商丘,邢國故地稱邢丘等。[11]若“邽丘”是指圭或“郕邽”之邽,則此璽當為西元前256年之後該地成為楚地後所製作,其地在山東甯陽附近。邽丘市客,就是主管邽丘市的官吏。“客”之含義,如同楚之“鑄客”、“室客”、“郢粟客璽”等,表示主管某一方面工作的小官。[12]

需要說明的是,學術界對“郕邽”有不同看法。或認為“郕邽”當作“郕圭”,謂郕國之寶圭,而與“圭媯”之“圭”無涉,是郕之太子失去君位而以夫鐘之地和郕之寶圭來投靠魯國。[13]

這只是代表一種說法。圭國雖為“郕”滅,可能存其國而並未絕其祀,如同楚滅陳、蔡一樣。作為該國的姓氏,仍保留習慣稱謂,故鄭穆公之妾為“圭”之女子,仍可稱“圭媯”。圭屬“郕”後稱“郕邽”,可能在不同的場合稱呼有所不同。“夫鐘”與“郕邽”為並列地名,如解釋一為地名,一為郕地寶圭,不合情理。記錄者特加郕字,很可能如上引高士奇所分析,為的是區別于秦武公所伐之邽。圭加邑旁即表明其與地名有關,而與器物寶圭無關。地名的稱謂各有不同,更改地名于古也常見。如秦拔魏國“寧新中”,更名“安陽城”(《秦本紀》昭襄五十年)。“武王伐紂,到于邢丘,勒兵于‘寧’,更名‘邢丘’曰‘懷’,‘寧’曰‘修武’。”(《韓詩外傳》,見錢穆《史記地名考》289頁)本文介紹的這枚璽印屬當時文字,圭旁清楚從邑,或懷疑《左傳》之“邽”是後世傳寫者據杜注另加邑旁之論,不攻自破。

故我們目前暫且傾向杜注及有關學者的意見,即“圭媯”之圭與“郕邽”之“邽”為一地,本為小國,後屬郕,又歸魯,在山東甯陽附近,西元前256年後屬楚。

1972年山東曲阜董大城村出土楚銅貝一坑,計15978枚。[14]在魯國北境泰山南麓泰安城西南發現有罍、盤等七件銅器,罍口沿有刀刻“楚高”、“右征”銘文,或推斷是楚滅魯後祭泰山而設。[15]這些都是楚滅魯後的實物證據。本璽“丘”字具有齊魯風格,當事出有因。

假如圭國之圭與“郕邽”之“邽”的確無關,也當與本璽之邽有關。但圭地無考。根據此璽,戰國時期其地當屬楚。我們推測,圭與陳都屬媯姓舜後。陳在河南淮陽,後屬楚。說不定圭與陳近,後也屬楚,故有“邽丘市”楚璽。

二、勻州大夫

此璽為安徽六安地區數年前出土,拓本為皖西博物館李勇先生于2003年提供。璽印陰刻白文,下部凹凸不平,印面寬2.4釐米,銘文左右排列,“大夫”二字為合文,清晰可辨,楚璽風格明顯。

    第一字,似“前”非“前”字。前字從止從舟,與此不同。如下列包山楚簡、鄂君啟節從“前”的和箭字:[16]

     

  包山簡185·193       鄂君啟節箭

鄂君啟節的“前”似乎與古璽類似,但筆意不同。

其實,這個字我們認為應該是勻字。楚系文字的勻多作下列形,中間撇出一筆。璽文當是這種構形的分離之形:

           

       包山楚簡129130

這種分離,類似下列楚璽“次”字,欠形本連筆書,又可分離書。它如大、夫、敬、馬、羕、善、食等字,本應連筆,又多作分離形。[17]

                                                 

王子嬰次爐  酓悍鼎   尃秦匕    郭店簡.成之13,老甲13,六德34,包山簡142     郭店楚簡.語叢1.17,老甲7

 

此璽該字上部豎筆傾斜,基本保留了勻的構形特徵。

倘若不是勻字分離形,就應該分析為從屮從勻。屮即艸,如同下列從屮之字:如九店簡M56芒從屮,古璽3230苛從屮作岢,包山簡169蒥從屮。[18]

                  

九店簡M56      包山簡169      古璽3230

不論屬於哪一種,此字均當讀從勻。不過,我們還是傾向第一種釋讀。

另見一枚著錄于《珍秦齋藏曆代璽印精品集》“戍勻”璽,釋文為“)戍勻(軍)”。[19]我們認為璽文的“勻”可能是“於”字,與勻不同。雖然有的勻字如傳統寫法,沒有內中向外撇出的一筆,但也沒有左面上部向外撇出的一筆。如下舉包山、郭店簡等材料的“於”:[20]

        

 

此璽也是楚璽。“於”應是地名,很可能與秦楚邊陲之“商於之地”有關。[21]

  

第二字州,與《古璽彙編》0184(州璽)、0185(右州之璽)等楚璽州字類似:

 

      

 

勻州,可讀均州。戰國楚地有“均陵”,在湖北均縣北。《史記·蘇秦傳》:“殘均陵,塞鄳厄”。《索引》:“均陵在南陽,今之均州。”勻也可讀旬或荀。楚地西北有旬關(漢中)、郇陽(當在漢中)。[22]

第三字宀下作,戰國文字中多見,[23]尤其是楚系文字。

1見於古璽、封泥:

下蔡大夫(璽匯0097

大夫之璽(璽匯0100

江陵行大夫璽(璽匯0101

上場(唐)行大夫璽

下場(唐)行大夫璽(施謝捷博士論文167頁)

山桑行大夫璽(《周秦古璽菁華》145[24]

*厚(?)行大夫璽(《古文字研究》22179頁)

新東陽大夫璽(《文物》1988689頁)

*大夫璽(《臨淄封泥文字》第一冊2頁)。[25]

大夫璽”(《湖南考古2002》,嶽麓書社2004年,湖南常德寨子嶺一號楚墓出土;又可參見《楚文化研究論集》第七集461頁,嶽麓書社20079月)

(?)侯(序)璽”(施謝捷博士論文151頁)

“雋(?)(序)”(施謝捷博士論文166頁)

2見於包山楚簡:

漾陵大夫(簡12128),漾陵之大夫(126),

*大夫(簡26

*大夫(簡47

大夫(簡130

*大夫(簡157反)

*大夫(簡188

臨陽之司馬(簡53

*(簡67

(6713、)、少(簡62)、縞(簡259)、(260)[26]

3望山楚簡

 M247,《望山楚簡》60頁,中華書局,19956月)

 

字釋讀頗有分歧,有釋宮、[27]釋邑、[28]釋序[29]等意見,最近又見有釋從“夗為“縣”者。[30]有學者注意到“邑”有從宀與不從宀的區別,認為從宀的“邑”之級別要高於不從宀的邑。很可能相當於縣。[31]這些說法均各自成理,至今尚未達成共識。“行”與“行府”不知是否有類似之處,也不清楚。此字一時難以定奪,在此不作討論,姑且存疑,暫且隸定從“邑”。

“勻州大夫”,即勻州之地某種大夫。



[1] 裘錫圭《戰國文字中的“市”》,《考古學報》19803期。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339頁,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

[2] 見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503頁“客”。

[3] 可參考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676頁,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571頁。楚“丘”省土者下面每多一小橫,此璽無,與齊國文字的丘類似,很可能是受其影響所致,詳後文。

[4]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741頁,中華書局,1998年。

[5]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174頁,中華書局,1983年版。

[6] 地點可參考楊伯峻《春秋左傳注》324頁。

[7] 可參見臧勵和等編《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1059頁,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

[8] 參陳槃《不見於春秋大事表之春秋方國稿》三三“圭”條,178頁,臺北中研院史語所專刊之五十七,1982年版。

[9] 可參考陳槃《不見於春秋大事表之春秋方國稿》三三“圭”條,178--181頁。

[10] 《史記·魯世家》:傾公“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滅魯。傾公亡,遷于卞邑”。

[11] 可參考錢穆《史記地名考》264頁,410頁,287頁,商務印書館,20017月版。

[12] 可參考黃錫全《古文字中所見楚官府官名輯證》,安徽《文物研究》總第七期,黃山書社,1991年。收入黃錫全《古文字與古貨幣文集》,文物出版社,2009年。

[13] 參見陳槃《不見於春秋大事表之春秋方國稿》三三“圭”條,178--181頁。

[14] 孔繁銀《曲阜董大城村發現一批蟻鼻錢》,《文物》19823期。

[15] 楊子范《山東泰安發現的戰國銅器》,《文物參考資料》,19566期。

[16] 可參見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108285頁。

[17] 可參考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600271從次,157善,684大,691夫,621敬,651馬,763羕,329從食等。

[18] 可參考李守奎編《楚文字編》343539頁,吉林大學博士論文。

[19] 見施謝捷《古璽匯考》178頁,安徽大學20065月博士學位論文。

[20] 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244頁。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增訂本377—391頁。

[21] 《史記·商君列傳》:“衛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十五邑,號為商君。。”徐廣曰:弘農商縣也。[索隱]曰:於、商,二縣名,在弘農。[正義]曰:於、商在鄧州內鄉縣東七裡,古於邑也。商洛縣在商州東八十九裡,本商邑,周之商國。《史記·張儀列傳》:張儀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于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索隱]曰:劉氏雲:“商,今之商州有古商城,其西二百余裡有古於城。”又見有“呈之璽”,當是地名,二“於”是否一地,待考。參見施謝捷博士論文《古璽匯考》174頁。

[22] 可參考錢穆《史記地名考》569568頁。

[23] 趙平安《戰國文字中的“宛”及其相關問題研究》,《第四屆國際中國古文字學研討會論文集》533頁,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編輯,200310月。

[24] 桑字考釋,說見徐在國《楚國璽印中的兩個地名》,《古文字研究》24輯,中華書局,2002年。

[25] 材料可參考黃錫全《古文字論叢》299頁,臺北藝文印書館1999年;徐再國《楚國璽印中的兩個地名》,《古文字研究》24輯;趙平安《戰國文字中的“宛”及其相關問題研究》,《第四屆國際中國古文字學研討會論文集》533頁,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編輯,200310月。

[26]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編《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

[27] 葉其峰《戰國官璽的國別及有關問題》,《故宮博物院院刊》19813期。李學勤《楚國夫人璽與戰國的江陵》,《江漢論壇》19827期。

[28] 黃盛璋《戰國“江陵”璽與江陵之興起因沿考》,《江漢考古》19861期。

[29] 李家浩《先秦文字中的縣》,《文史》2856頁注26,中華書局,1987年。《九店楚簡》115頁,中華書局,2000年。認為序讀為舍,“舍大夫”是管理館舍的大夫。

[30]趙平安《戰國文字中的“宛”及其相關問題研究》,《第四屆國際中國古文字學研討會論文集》533頁,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編輯,200310月。

[31] 羅運環《字考辨》,《古文字研究》24輯,中華書局,2002年。陳偉《包山楚簡初探》98頁,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年。

 

附注:本文受到中國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專案“出土文獻與楚史研究”(08JJD770095)的資助

 

※此文為2010年舉行的第十八次古文字研究會會議論文,2009年提交中華書局入編《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八輯,201010月出版。

 

  201064日上復旦出土文獻網,偶然看到網名叫“楚留香”者求釋楚璽印。此璽(不知其來歷)居然是本文介紹者,現將其附圖複製如下,供參照:故將此文上傳201067日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


                         網上圖                          網上圖翻轉              李勇贈送本文作者拓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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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稿日期為201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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