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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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鼻錢發微 - 发布时间:10-05-25 06:43

蟻鼻錢發微

 羅運環                楊楓

武漢大學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  湖北省錢幣博物館 

 

蟻鼻錢是楚國的一種有面文、仿海貝形的銅質鑄幣,在古錢學領域中獨具特色,歷來為錢學界所重視和研討,並多所創獲,但也存在不少問題及新的課題,本文將試作一些探討。

一、蟻鼻錢名為主名說

有面文、仿海貝形的楚國銅質鑄幣歷來有“蟻鼻錢”、“鬼臉(或頭、面)錢”的稱謂,也有主張稱“楚銅貝”的。

“蟻鼻錢”的名稱及圖像現存最早的記錄于南宋洪遵的《泉志》,僅字幣一品一枚(含正、背兩面),倒置,穿孔在上。其釋文云:

舊譜曰:此錢其形上狹下廣,背平面凸,長七分,下闊三分,上銳處可闊一分,重十二銖,面有文如刻鏤,不類字,世謂之蟻鼻錢。[1]

從錢圖失真(如有麥芒似的“上銳”,及面文變態等等)來看,所刊之圖與釋文皆錄自所謂“舊譜”。這一方面表明蟻鼻錢見於著錄在《泉志》以前,洪遵沒有見到實物,只是人云亦云而已;另一方面所云“世謂之蟻鼻錢”,表示這是一種傳統的稱謂,在洪遵時業已流行。

“鬼臉(或作頭、面)錢”的稱謂,始見於清代。這個名稱也是從字貝而來的。清人蔡云曰:“洪《志》有蟻鼻錢,仍舊譜上狹下廣之說圖之,今俗通稱鬼臉錢,則額當在上,口(指穿也)當在下。”[2]翁樹培也有類似的說法。[3]晚清民國初年的學者秦寶瓚進一步指出:“鬼面則言其黑醜也。”[4]今人朱活先生云:“‘鬼臉錢’,因銅貝文字及穿孔作形,像一個醜惡面孔而得名。”[5]這些說法均大同小異。蔡云身處清代金石學興盛之際,蟻鼻錢不斷地發現,無論是數量和品種上都有相當大的增加,所見所藏漸多,此時蟻鼻錢有了俗稱,即蔡云所謂“今俗稱鬼臉錢”。這一俗稱一直沿用下來,如中國科學院考古所編著的《長沙發掘報告》(科學出版社1957年版)云,“蟻鼻錢,一般常稱為鬼臉錢”。此名雖據形制臆定,但早已為人們所接受,可謂之“俗稱”。

清代學者由於多能見到此錢實物,始意識到它是一種仿貝形的銅質鑄幣,或主張以“貝”字命名。如秦寶瓚云:

(蟻鼻錢)即其形而論之,當是古貝之遺式……《金索》謂龜幣亦銅為之,龜既以銅代,貝獨無以銅代乎;此所以定為貝錢也。”[6]羅振玉云:“銅貝著文者,舊稱蟻鼻錢”。“銅制之蟻鼻錢,為古銅貝。[7]

《中國歷代貨幣大系·先秦貨幣·總論》亦云:

楚國地區則通行以青銅製成瓜子形的小銅餅塊,俗稱蟻鼻錢或鬼臉錢,其形制仍由貨貝蛻變而來,因此可稱為楚銅貝幣,或簡稱楚貝。[8]

凡此不勝枚舉。諸家說蟻鼻錢是仿貝的銅鑄幣,稱之為“貝錢”、“銅貝”、“楚銅貝幣”、“楚貝”,從此幣的形制來講是合情合理的。但是,貝錢早在商代就已通行,東周時,不僅楚國有貝錢,中原地區也有(其中銅貝尚不見有面文)。所以,“貝錢”或“銅貝”這兩個概念內涵太廣,不宜作為楚國貨幣蟻鼻錢這個特定稱謂。

楚國不僅已發現了骨貝,還有木貝,所以“楚貝”的名稱亦失之太泛。“楚銅貝幣”名稱則不僅文字聱牙,而且不能排除楚國無文銅質貝幣,亦不可取代“蟻鼻錢”的稱謂。

總之,在諸種稱謂中,“貝幣”或“貝錢”可泛指不同質地的貝錢;“銅貝”則泛指所有的銅質貝幣。“楚銅貝幣”當包括有面文與無面文的楚國銅質貝幣。關於“蟻鼻錢”稱謂的內涵,前引洪遵《泉志》已云:“面有文如刻鏤……世謂之蟻鼻錢”。羅振玉強調“銅貝著文者,舊稱蟻鼻錢。”又20世紀下半紀大量的考古發現也證明其為楚幣。凡此可見,蟻鼻錢是專指有著文(或面文、幣文)的仿海貝形楚國銅質鑄幣。其已約定俗成。能代表它特定的內涵,當可視作其主名。

二、蟻鼻錢稱謂的由來

蟻鼻錢稱謂由來的探討,舊日的錢學家大都迷惑不解。南宋洪遵著《泉志》時“蓋未嘗研究,其何以為蟻鼻,亦不過人云亦云耳。”[9]直到晚清民國初年之際,學者高煥文仍說“蟻鼻二字,甚屬無解。”[10]秦寶瓚亦謂“蟻鼻不知何義。”[11]當然也有學者嘗試作解的。但他們中間有少數人認為蟻鼻錢是用在墓中鎮螞蟻,或者認為是用以鎮水怪,把它視作壓勝之物,沒有認識到它是貨幣,所以不能得其真諦。馬昂則據兩種幣文進行解釋,說幣(誤以為是“各六朱”四字合文)下部的似蟻形之多足”,字幣(其倒視作,以為是二字合文)的“字像人鼻之兩孔,因世俗不能識其文字,乃合二種,相象名之曰蟻鼻”。[12]現代已故學者王獻唐先生認為蟻鼻之名出於洪遵的筆下。他說:“洪氏《泉志》,只字一品,像目,像鼻,其下穿孔圓形象口。洪因署為蟻鼻錢,乃據舊譜入錄。無以名之,相其似蟻鼻耳。”[13]今人朱活先生認為,有一種說法是比較近情的,蟻鼻錢是指銅貝上有一個字組——的一種,因為跟面文的穿一齊看起來成為形,其文像一隻螞蟻。”又說蟻鼻本喻輕小,“蟻鼻錢就是小錢。”[14]

有關“蟻鼻”之名的解釋,大都屬於臆測之辭。本文作者就蟻鼻錢與蟻鼻的問題,特地請教了年近80歲的武漢大學教授,著名的昆蟲學家公立華先生。螞蟻在動物中屬於節肢動物門昆蟲綱膜翅目,體長、頭大、有複眼(有的還有單眼)、觸角,一般是通體黑或褐色。其靈敏的嗅覺主要依靠它頭上的一對長長的觸角,但絕對沒有脊椎動物那樣的鼻子。這些在今日看來是常識,而古人是難以認識到這一點的,他們仍以為螞蟻是有鼻子的。古人習慣以螞蟻比喻色澤,喻義細小,如《尚書·顧命》:“仰士邦君,麻冕蟻裳”。孔安國傳曰:“蟻,裳名,色玄。”《韓非子·喻老》:“有形之類,大必起於小,……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三國時人應璩有詩句曰:“細微可不慎,堤潰自蟻穴。”螞蟻本來就被視作小的象徵,而螞蟻之鼻的喻義則更加微小,晉朝葛洪《抱樸子·論仙》云:“以蟻鼻之缺(缺陷)捐(捨棄)無價之淳鈞(劍名)。”王明先生注:“蟻鼻,喻微小。”[15]

朱活先生說蟻鼻錢,是指有面文的銅貝和其穿孔看起來像一隻螞蟻,這是難以自圓其說的。因為按此說當為螞蟻錢而不應叫做蟻鼻錢。且蟻鼻錢最早見於著錄的只有一品,不是有字的,而是有字的銅貝,所以此說欠妥,但是,朱行生引《抱樸子》之文,證“蟻鼻錢就是小錢”,則是對的。實際上,主要是喻其小,蟻鼻錢在所有的青銅鑄幣中是最小的,蟻鼻錢的解釋只有一種,就是借用蟻鼻這一成語喻其小,為其名。

三、蟻鼻錢的釋讀及其相關問題

蟻鼻錢按不同的面文來劃分,目前為此其有九個品種,茲摹錄如下:

     

         

這九個品種的文字釋讀,過去分歧頗大,現今一般分別釋為:巽、朱、君、(釿)、行、百(或金)、匋(或安、)、貝、三。其中最後的一個品種即三字貝,很少被列為單獨一品的。如朱活先生就曾懷疑有“缺筆”,[16]所以在他的《古錢新典》都未能入品。[17]其實,三字貝也並非僅僅一見。20世紀40年代,王獻唐先生作《中國古代貨幣通考》就著錄一枚三字貝。1979年安徽毫縣城父也出土過一枚,故本文將其列入九品之中。還應當指出的是,隨著新的不斷發現,以及有關資料的不斷發表,蟻鼻錢的品種將有可能還會增加。

這些品種是在不斷地發現中聚集起來的。最初,南宋的洪遵著《泉志》時轉錄舊譜的錢圖,僅巽字貝一品一枚,入清代以後,不少錢譜增加了“朱”貝和君字貝兩個品種。有的錢譜,如初尚齡的《吉金所見錄》、李佐賢的《古泉匯》分別著錄了所謂匋字貝的字形體貝,[18]高煥文的《癖泉臆說》著錄了所謂匋字貝的字形體貝。清末民國年間又有新的品種面世。如羅振玉在《俑廬日劄》中就列舉過百(金)、(釿)兩個新品種;方若收藏過形狀極小、錢呈圓形的貝字貝;鄭家相在《貝化概說》中列舉過行字貝;王獻唐撰《中國古代貨幣通考》所錄五個品種中還有三字貝。總之,至20世紀30-40年代,今日所能見到的蟻鼻錢的九個品種,皆已面世。50年代以來,在楚國故地的湖北、湖南、河南、安徽、山東、江蘇、以及陝西等地,雖時有發現,其中還有不少大宗的出土,最多時達15978枚,但大都是巽字貝,次為朱字貝,其它的品種仍然少見。[19]

在九個品種的面文考釋中,最難確定的是所謂匋字。這個字除了釋匋之外,現在還有釋安,[20]的。[21]

釋匋是一種傳統的釋讀法。清人李佐賢在《古錢匯》、高煥文在《癖泉臆說》以及羅振玉在《俑廬日劄》中,據不同的形體分別認為是匋字。並指出其與方足布幣匋陽的匋字同,1983年出版的《先秦貨幣文編》(商承祚、王貴忱、譚棣華合編)匋字條下,就是將此字各體作為匋字而列入所謂“匋陽”的匋字諸形中。其實,自清代以來所謂匋陽的匋字,大多是安字的變體,所以目前一般都已將所謂“匋陽”改釋為“安陽”。然而有的學者亦據此又將蟻鼻錢的所謂“匋”字也改釋為安字。實際上蟻鼻錢中的那個字與安字的區別是明顯的。安字中的兩橫與左側的是相接或有相連接態勢的,其基本形體作。而蟻鼻錢中那個字中間的等形體與其周邊的形是不相連接的。所以,蟻鼻錢中的那個字既非匋字也不是從女旁的安字。

也不甚妥當。禾字在古文字一般作形。且戰國古璽文中字作、楚簡中字所從作,均與蟻鼻錢上的那個字有別,釋也與字形不相符合。

我們認為此字中間當從爾。今日通行的璽字,古文字中多作鉨。楚鉨字形體作(《古璽彙編》[22]5549號)、(《彙編》0183號),楚簡中字或作(《包山楚簡》[23]150號)、(天星觀楚簡),本錢文所從均與這些形體所從的相同。而本錢文中從者,即與楚鉨字(《彙編》0099號)的是由演變的一樣,即是從形演變而來的。兩個形體外框作都是匚的變體。如此則本字當隸定作,讀加璽。

至於九種面文的含義,“朱”、“”屬於重量;“百”、“三”屬於數目字;巽(或謂讀鍰)、君、行、(其中君、行亦見於行秦他國貨幣)的意義尚待探討。

  

                                  (本文原載《中國錢幣》1997年第一期)



[1] 洪遵:《泉志》,同治十三年隸釋齋校刊本。

[2] 蔡雲:《癖談》,道光丁亥精刊本。

[3] 翁樹培:《古泉匯考》,書目文獻出版社,1994年。

[4] 秦寶瓚:《遺篋錄》,自刊本,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

[5] 朱活:《古錢新典》,三秦出版社,1991年。

[6] 秦寶瓚:《遺篋錄》,自刊本,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

[7] 羅振玉:《俑廬日劄》,東莞容氏鉛字本,1934年。

[8] 馬飛海總主編、汪慶正主編、馬承源審校:《中國歷代貨幣關係》(1),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9] 馬昂:《貨幣文字考》,1926年刊本。

[10] 高煥文:《癖泉臆說》,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石印本。

[11] 秦寶瓚:《遺篋錄》,自刊本,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

[12] 馬昂:《貨幣文字考》,1926年刊本。

[13] 王獻唐:《中國古代貨幣通考》,濟南:齊魯書社,1979年。

[14] 朱活:《蟻鼻新解》,見《中國考古學會第二次年會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年;又見其著作《古錢新探》,濟南:齊魯書社,1984年。

[15] 王明:《抱樸子內篇校釋》(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43頁。

[16] 朱活:《蟻鼻新解》,見《中國考古學會第二次年會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年;又見其著作《古錢新探》,濟南:齊魯書社,1984年。

[17] 朱活:《古錢新典》,西安:三秦出版社,1991年。

[18] 又見王獻唐《中國古代貨幣通考》。

[19] 羅運環:《楚國歷史文化新資料的不斷發現與研究·楚錢的發現與研究》,《長江文化論集》(第一輯),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

[20] 朱活:《古錢新典》,西安:三秦出版社,1991年。

[21] 何琳儀:《戰國文字通論》,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黃錫全:《湖北出土商周文字輯證》,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2年。

[22] 馬福頤:《古璽彙編》,北京:文物出版社,1981年。下文簡稱《彙編》,不再注出。

[23]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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