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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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金幣“爯”字新考 - 发布时间:11-05-30 11:35

楚金幣“爯”字新考

羅運環

(武漢大學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

 

    楚金幣是我國所見最早的一種黃金稱量貨幣,主要有金鈑和金餅兩種形態,金鈑大都有鈐印,就鈐印文字而言,有:“郢爯”、“陳爯”、“爯”、“專爯金”(此釋讀之理詳見下)、“覃金”、“少貞”、“羕夌”、“戈”等數種。由於郢稱等金幣占鈐印金幣總數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所以“爯”字在全部金幣文字中使用頻率最高。歷來學者都非常重視此字的考釋,然迄今尚難定論,故作此新考。

 

問題的癥結之所在

 

“爯”字見於“郢爯”、“陳爯”、“爯”、“專爯金”等四種金幣,作(郢爯,1971年湖北宜昌出土)、(郢爯,1978年河南襄城出土)、(郢爯,安徽壽縣出土)、(郢爯,1960年江蘇江陰出土)、(郢爯,1970年安徽阜南出土)、(陳爯,1903年安徽壽縣出土)、(陳爯,1972年陝西咸陽出土)、爯,1974年河南扶溝出土)、(郢爯,上海博物館藏)、(專爯金,1903年安徽壽縣出土)等形。

此字自晚清學者方濬益父子以及龔心銘(字景張)等人釋“爰”[1]以後,學術界較長時期作為定論沿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日本學者林巳奈夫先生始改釋為“爯”[2];七十年代初,我國考古學家安志敏先生在《金版與金餅》一文仲介結了林巳奈夫的釋讀,並進一步作了考釋[3]。此後,雖也有主張釋“爯”者[4],但在大量公開出版和發表的論著、文章中,許多學者仍然堅持釋“爰”,甚至還有錯釋為“寽”的。其中影響較大的如:1983年出版的《先秦貨幣文編》(商承祚、王貴忱、譚棣華合編)。1986年出版的《古幣文編》(張頷編著)、《中國大百科全書·考古學》(東周貨幣)條(吳榮曾撰)、1988年出版的《中國歷代貨幣大系(一)》(汪正慶主編,馬承源審校)、1990年出版的《中國古代貨幣的起源和發展》(王毓銓著)、1991年出版的《古錢新典》(朱活著)、《楚爰金研究》(黃德馨著),均從釋“爰”。在個別著作中,甚至有專門的章節詳論釋“爰”為是,力斥釋“爯”為非[5]。凡此,皆引人深思:為什麼正確的釋讀不被採納,反遭貶斥呢?問題的關鍵是沒有弄清楚此字的演變規律,以及“爯”與“爰”、“寽”二字的真正區別。下面將就此作些探索。

 

二、“爯”字演變的軌跡

 

 

“爯”即古“稱”字。甲骨文作  (《甲骨文合集》6163正)、 (《甲骨文合集》7424)、 (《甲骨文合集》28043)、  (《甲骨文合集》38232 (周原甲骨文H11:112)形;西周金文作  (爯罍)、 (仲爯簋)、 簋)等形。到東周時,此字分作兩大系列演變,其一,為秦系。如雲夢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第55130簡分別作   形,泰山刻石和二世元年詔版分別作   等形。《說文解字》秦篆作 形。

其二,為六國系(包括東周王國)。如:戰國時期魏國的信安君鼎的稱字作 形;東周王國的僖公左官方壺和公左私官鼎的稱字分別作   形。此三器的有關銘文辭例分別為:

 

信安君私官……十二年,爯二益(鎰)六釿。下官,(容)八鬥(半)。(信安君鼎蓋銘)

信安君私官……十二年,爯九益。下官(容)八鬥(半)。(信安君鼎器銘)

僖公左官,十九[], 爯四寽(),廿九升。(僖公左官方壺)

公左厶(私)官,重爯三寽(),七鬥。(公左私官鼎)

其中第一器的蓋銘和器銘都分別記載了該鼎的容量,同時,又分別記載了蓋及器身的各自重量。後兩器也分別記載了自身的重量與容量,均省容字。在這三件器的銘文中,重量與容量相對為文,尤其是第一器容字與稱字相對而言,均表明此三器銘文重量數詞之前的字,均非爰字而是爯(稱)字。

包山楚簡第244號簡的字與金幣爯字形體寫法相同,作  形。其有關的辭例為“贛(貢)之衣裳各三爯。” 整理小組隸定為“爯”是正確的。稱字在此用作物量詞。即用以計算衣服,相當於今日的物量詞“套”。《禮記·喪大記》:“袍必有表,不單;衣必有裳,謂之一稱。”《左傳》閔公二年載,齊國饋衛戴公“祭服五稱。”均其證。包山楚簡所謂“衣裳各三爯()”,就是指衣裳各三套。在這樣的語境中,如果釋成爰字就講不通了。這些都是楚金幣“爯()”字釋讀的鐵證。

過去,一些學者之所以不相信金幣上的那個字是“爯()”字,問題就在於不了解西周以後“爯()”字分秦系與六國系的演變規律;而是把六國系的“爯()”字形體當作秦系的稱字形體來考察,所以得出了金幣上“爯()”字是爰字的錯誤結論。

 

 

三、“爰”字的演變及其與“爯”字的區別

 

 

爰字,甲骨文作 (《甲骨文合集》19238)、 (《甲骨文合集》22246)等形;西周金文作  (辛伯鼎)、(虢季子白盤)。東周時期,此字也分兩大系列演變。

其一,為秦系。如:商鞅量銘文作  形;雲夢睡虎地秦簡《治獄程式》篇作、《日書》作形;《說文解字》作形。諸形體下部的    等形,顯`然是由西周金文爰字下部  等形體演變來的。其二,為六國系。如:春秋晚期晉國的侯馬盟書作 形;戰國中期楚國的鄂君啟舟節作 等形;包山楚簡緩字所從的爰作 (第76簡)、(第189簡)、瑗字所從的爰作 (第5簡)形。顯然,爰字諸形體下部的      等形,也是由西周金文爰字下部  類形體演變來的。

由此可見,六國系的“爰”字形體與六國系“爯”字形體較接近,若不細辨則易弄混,尤其是楚國系列的最易弄混。其區別的標誌在二字的中間,爰字的中間作     形;字中間作     形。

當然,同任何事物都有特例一樣,個別的字和爰字偏旁在特定的條件下省寫,則易出現混淆的情況。如楚金幣專爯金的爯字作  形、楚璽中人名楊緩的緩字所從偏旁爰作  形。二者均省掉了具有標誌意義的筆劃。不過,二者又都是專有名詞用字,而是都是在特定條件下出現,還是可以辨識的。

 

四、“寽”字的演變及其與爯字的區別

 

“寽”字,西周金文作 (曶鼎)、(毛公鼎)等形;《中國歷代貨幣大系(1)》所著錄的戰國時魏國的布幣作  1336號)、1348號)等形。《說文解字》作  形。此字始終變化不大。

“寽”字與在特定條件下省寫的六國系爰字偏旁  和專爯金的爯字  的形體相近。若細心審視,還是有區別的。他們的區別標誌也在字的中間。“寽”字中間只有一橫(或斜)畫,而省寫的六國系的偏旁爰和爯字不僅有一斜(向左下方)畫,而且在斜畫的右上端還有一向右下方的小斜畫[6]。這就是“寽”字與省體的偏旁爰字和爯字形體的區別標誌。

至於“寽”與六國系正體爯字的區別則更為明顯。前面所引的《僖公左官方壺》及《公左私官鼎》銘文,“爯”、“寽”二字同同辭並見,爯字中間作 形,而“寽”字中間均為一斜畫,二者迥然有別,互不混淆。

 

五、楚金幣中的“爯”字與戰國秦漢有關冥幣“爯”字的問題

 

以上分別探討了爯”、爰”、“寽”三字的演變規律,以及三者間的區別。此三字都是按照各自的軌道演變,“寽”字中間作   形;六國系“爰”字中間作   形;六國系“爯”字中間作   形。這就是“寽”字和六國系的“爯”字、“爰”字三者間區別的標誌。

楚金幣中的“爯”字,與上所列舉的六國系的,尤其是與包山楚簡中“爯”字的形本結構完全一致;而與上所列舉的六國系的,包括包山楚簡、鄂君啟舟節中的“爰”字判然有別,與“寽”字則更是迥異,其為“爯”字無疑。

過去所釋的所謂“郢爰(或)”、“陳爰(或)”、“爰”,都應當改釋為“郢爯”、“陳爯”、“爯”。至於所謂“專鍰(或鋝)”的釋讀,不僅僅是`釋“爰”或釋“寽”的錯誤,而且字數也存在問題。該金幣鈐印作  ,印中三字所占空間相等,參考長沙烈士公園一號漢墓出土的土金(仿楚金幣)冥幣幣文:“賜上金稱於郢”中“金稱”之語,當改釋此幣文為:“專爯金”。專當如諸家所考,應是今山東境內的楚國專縣。從鈐印字體來看,尤其是是“金”字作“田”字狀,其下加一橫畫,顯系戰國晚期楚國的書體風格[7]。此金幣當鑄造於楚考烈王滅魯以後的說法甚是。

另外,還應當特別提到的是,戰國秦漢時仿楚金幣的土金冥幣中“郢爯(或稱)”的“爯(或稱)”字。其形體作 [8][9][10]等形。在這些形體中,明顯地分為兩個系列,若不明白稱字在東周分秦系與六國系演變的規律,釋讀起來就有一定的難度,以往有的學者將這些形體分別釋為“爰”“”“稱”,就是出於這種原因。反之,如果根據我們上文所研究的稱字在東周分為兩大系列演變的規律來釋讀,就很容易了。在這些形體中,前四者是當地楚文化的書寫傳統;後面幾個形體則屬於秦文化範疇,其字體書法秦風獨存。

同時,冥幣中秦、楚兩種書寫風格的並存,進一步說明了東周時期稱字分秦與六國兩系演變規律的客觀性,再一次證實了楚金幣中所使用的的確不是“爰”字,更不是“”字,而是“爯(或稱)”字。

總之。通過以上的考證,弄清楚了爯”、爰”、“寽”三字的演變規律,以及三者間的區別,論定了楚金幣的“爯”字。其實這個“爯”字,也就是現今簡化字中的“稱”字。稱字原本沒有禾旁,稱字加禾旁從現有古文字資料來看,當出於戰國末年和秦朝之際的秦人之手。楚國的黃金貨幣屬於稱量貨幣,因此當時的楚人就在稱字前面加上鑄幣所在的地名,命名為:“郢爯”、“陳爯”、“爯”、“專爯金”。

 

(原載:吉林大學古文字研究室編《於省吾教授誕辰100周年紀紀念文集》,吉林大學出版社1996年)

 



[1] 方濬益:《綴遺齋彝器考釋》,商務印書館1925年版;龔心銘:《楚金爰考》,光緒甲辰(1904年)刊本。

[2] 林巳奈夫:《战国时代重量单位》,《史林》512号,1968年。

[3] 安志敏:《金版與金餅——楚、漢金幣及其有關問題》,《考古學報》1973年,第2期。

[4] 如:李學勤:《東周與秦代的文明》,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1991年增定本亦同;高明:《古文字類編》,中華書局1980年版;黃錫全:《湖北出土商周文字輯證》,武漢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這三家雖主張釋“”,但均未加以論證。

[5] 黃德馨:《楚爰金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1991年版。

[6] 湯餘惠先生在分析爰、寽二字的區別時也有類似的看法。風其著作《戰國銘文選》,吉林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

[7] 羅運環:《論楚璽及其他》,《江漢考古》1994年第4期。

[8] 黃宣佩:《上海市外岡古墓清理》,《考古》1959年第12期;安志敏:《金版與金餅》,《考古學報》1973年第2期。

[9] 湖南省博物館:《汨羅東周、秦、西漢、南朝墓發掘報告》,《湖南考古輯刊》第3集,嶽麓書社1986年版。

[10] 中國歷史博物館:《楚文物展覽圖錄》,北京歷史博物館出版,1954年版;安志敏:《金版與金餅》,《考古學報》1973年第2期;周世榮:《長沙衡陽出土貨幣研究》,《中國錢幣論文集》,中國金融出版社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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