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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包山簡中的楚國州制 - 发布时间:11-04-03 07:10

論包山簡中的楚國州制

羅運環

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

 

“州”明確地作為戰國時代楚國的民戶編制,僅見於包山楚簡,十分可貴。然而,簡中有不少屬於民戶編制的州都冠以人名和官名,包山墓地竹簡整理小組云:“其意義尚待研究”。[1]本文將試作探索。

 

一、州的上屬與下轄

 

包山楚簡中的州下轄里,這是很清楚的,但每里有多少戶人家,每州有多少里,也就是說州有多大,卻不清楚;州的上屬也不明確。這些都是應該首先探討的問題。

楚國有關民戶編制的州,古籍記載較為明顯的僅一見,在楚莊王時代。《左傳》宣公十一年云:

楚子為陳夏氏亂政故,伐陳。……因縣陳。陳侯在晉。申叔時使於齊,返,複命而退。王使讓之……對曰:“……諸侯之從也,曰討有罪也。今縣陳,貪其富也。以討召諸侯,而以貪歸之,無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聞也,返之,可乎?”對曰“吾儕小人所謂‘取諸其懷而與之’也。”乃複封陳。鄉取一人焉以歸,謂之夏州。

此後,“夏州”便成為一地名。但是,夏州初設時的含義,恐不能簡單地以地名二字來敷衍了事。唐代孔穎達《疏》曰:

謂之夏州者,討夏氏鄉取一人以歸楚而成一州,故謂之夏州。

孔穎達的意思是,夏州的夏與楚莊王所討伐的陳國夏氏有關,州為民戶編制。此本杜預之說而發揮,較合情理,可備一說。是楚早在楚莊王時代已有作為民戶編制的州。

作為州的上屬,杜預《注》“夏州”時講得非常明確,其曰:

州,鄉屬,[夏州]示討夏氏所獲也。

杜預認為楚國的州上屬鄉。杜說是否符合楚國國情,還沒有直接的資料加以驗證。但可以從其他先秦古籍中得到一些間接的瞭解。

《左傳》僖公十五年和《國語·晉語三》均載晉惠公六年(西元前645)晉“作州兵”。此“州兵”之州也是一級民戶組織,其上屬下轄也不清楚。

《周禮》中的州是作為鄉制中的一級組織出現的。如:

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愛;四閭為族,使之相葬;五族為黨,使之相救;五黨為州,使之相赒;五州為鄉,使之相賓。(《地官·大司徒》)

鄉老,二鄉則公一人;鄉大夫、每鄉卿一人;州長,中大夫一人;黨正,每黨下大夫一人;族師,每族上士一人;閭胥,每閭中士一人;比長,五家下士一人。(《地官·序官》)

簡化則為:比、閭、族、黨、州、鄉共六級,州在鄉下。《周禮》的遂制與此鄉制相仿,名稱略有不同,其云:

五家為鄰,五鄰為里,四里為酂,五酂為鄙,五鄙為縣,五縣為遂。(《地官·遂人》)

遂大夫,每遂中大夫一人;縣正,每縣下大夫一人;鄙師,每鄙上士一人;酂長,每酂中士一人;里宰,每里下士一人;鄰長,五家則一人。(《地官·序官》)

鄙師,每鄙上士一人,酂長,每酂中士一人;里宰,每里下士一人;鄰長,五家則一人。(《地官·序官》)

簡化是為:鄰、里、酂、鄙、縣、遂共六級。若將鄉、遂二制對比,則鄉制的閭、州相當於遂制的里、縣。閭本為里門,二者可通。州、縣在此則級別相仿。

春秋,齊桓公初立時,管仲改革齊國的國、鄙兩種民戶編制,均無州的名稱。然《管子》中的《立政》、《度地》兩篇卻有州制的記載,其云:

百家為里,里十為術,術十為州,州十為都。(《度地》)

分國以為五鄉,鄉為之師;分鄉以為五州,州為之長;分州以為十里,里為之尉;分里以為十遊,遊為一宗;十家為什,五家為伍,什伍皆有長焉。(《立政》)

《度地》的編制里州之間有術一級。州在都下,顯屬戰國時的齊國編制,《立政》州里相連與包山簡中的州制一致,州上屬鄉,則與《周禮》中的州制有相通之處。《立政》所述編制,不一定專指齊國。《荀子》一書中也有類似編制體制。其曰:

順州里,定廛宅,養六畜,閑樹藝,勸教化,趨孝弟,以時順修,使百姓順命,安樂處鄉,鄉師之事也。(《王制·序官》)

天子之喪動四海,屬諸侯;諸侯之喪動通國,屬大夫;大夫之喪動一國,屬修士;修士之喪動一鄉,屬朋友;庶人之喪,合族黨,動州里;刑餘罪人之喪,不得合族黨,獨屬妻子。(《禮論》)

 

《荀子》中的州制也是州里緊屬,州在鄉下。荀子曾在齊國稷下學宮三為祭酒,晚年在楚任蘭陵令,並老死蘭陵。今山東蒼山山西南蘭陵鎮,即當時楚蘭陵縣。《荀子》所云州里相屬與包山簡一致,而鄉上無縣,顯然與楚制相乖。

《鹖冠子》,班固《漢書·藝文志》以為楚人所著,其中《王鈇》篇載民戶編制云:

五家為伍,伍為之長;十伍為里,里置有司;四里為扁,扁為之長;十扁為鄉,鄉置師;五鄉為縣,縣有嗇夫治焉;十縣為郡,有大夫守焉。

扁的名稱比較特殊。鄉在縣下,與秦制相類。

總之,《管子·立政》和《荀子》州里上下聯屬,可證包山簡中州里之間確實沒有其他組織。《周禮》所載鄉制及《管子·立政》和《荀子》州制均在鄉下,知杜預說州為鄉屬是有根據的。不過,這些鄉約當楚國的縣或郡,級別甚高,其與春秋時的楚制是否有關系,不敢斷言,但可以肯定其與戰國時的楚制絕不符合。至於《周禮》鄉制的州與遂制縣的級別相仿;《鹖冠子》鄉在郡縣制的縣下,則是值得注意的。

包山簡中有左尹命漾陵之邑大夫處理州里之事。從文義看,邑當即州治所在的城邑。在這里“州里”就是“邑里”。邑與州是統一的。如此不誤,則州直接上屬中央王朝,是一種特別的地方民戶編制。

州下為里,一里多少戶,古人說法很不一致。《周禮·地官·遂人》以為一里二十五家;銀雀山漢簡《田法》說“五十家而為里” ,[2]《管子·小匡》和《國語·齊語》述管仲改革齊制,《鹖冠子·王鈇》及《漢書·晁錯傳》所述古制均屬此說;漢人何休《公羊傳》宣公十五年《解詁》云:“一里八十戶”;《管子》中的《度地》及《立政》篇認為“百家為里”。凡此表明先秦時代的里有二十五、五十、八十、一百等四種說法。是楚國的里也在二十五至一百戶之間。《史記·孔子世家》載楚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唐司馬貞《索隱》認為此里為二十五家。春秋時代的里也許是這樣。戰國時代由於政府主張成婚的男子分家立業,一里的戶口可能在五十至百戶左右。

州的里數或戶數,也有見於記載的:《管子·立政》;“十里為州”,其一州為一千戶人家;《周劄·地官·大司徒》:“五黨為州”,一州為二千五百家;《管子·度地》“十術為州”,一州萬家。是先秦時代作為民戶編制的州有千戶、二千五百戶和萬戶三種,戰國時楚國的州當在千戶以上。

 

二、食封類型的州

 

州既為一級地方民戶編制,之所以冠以人名和官名,包山簡中關於邸陽君和州的記載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尋找答案的線索。其云:

邸陽君之州里公鄧嬰。(包山楚簡27號)[3]

此“君”即《韓非子·和氏》“楚封君太眾”之君,是一種封號。戰國時代趙國的平原君、齊國的孟嘗君、魏國的信陵君、秦國的商君(商鞅),還有楚國的春申君,均屬此類。天星觀竹簡有邸陽君番乘,在朝中為官“侍王”,[4]其封邑不見記載;包山簡中的邸陽君,其官職不見記載,但說他有“州”,並在州前冠以私名。顯然,這種州具有食封性質。

《儀禮·喪服》傳曰:

君,謂有地者也。

鄭玄《儀禮·喪服》“傳曰君至尊也”注云:

天子,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

是封君(卿大夫)必“有地”,然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封略之內,何非君(諸侯國君)土”的世界里,封君(卿大夫)的地只能是《韓非子·喻老》“楚邦之法,祿臣再世而收地”的地,[5]即“封地”,封君的“爵祿”,[6]也就是“封邑”。邸陽君稱君當有封邑,按慣例其邑當名之為邸陽邑。州如上述,是民戶編制,和封邑不完全相同。包山簡載“邸陽君之州”,是說邸陽君食一州民戶的地稅。如此,則邸陽君既有食邑,又有食州,是否存在矛盾呢?這可以從秦制中得到啟示。《商君書·境內》載秦人因軍功而受賞賜云:

故爵五大夫,[就為大庶長。故大庶長,就為左更。故四更也,就為大良造]。皆有賜邑三百家,有賜稅三百家。[7]

高亨注曰:“賜邑與賜稅不同,大概是賜邑乃把邑賞給臣下,作為封邑;賜稅乃把地稅賞給臣下,土地人民乃屬公家”。[8]高說甚是。“賜邑”就是封邑,“稅邑”就是食地稅。邸陽君既有封邑,又有一州民戶的地稅,表明楚與秦一樣,對同一封君也有賜邑和賜地稅的賞賜制度。是冠以私名、官名的州是一種食祿單位。邸陽君之州,即國君賜給邸陽君的稅州。依此類推, “司馬之州”(包山楚簡22號)、“司衣之州”(包山楚簡89號)、“少藏臧之州”(包山楚簡80號)、“膚人之州”(包山楚簡84號),分別為司馬、司衣、少藏、膚人的稅州。

屈原賦《九章·哀郢》云:“哀州土之平樂”。近人多說“州土”指楚國國土,但此說無據,顯系臆測之辭,所以古人沒有此說。東漢王逸《章句》說是指屈原“閔惜鄉邑之饒富也”,以為州土即鄉邑,王逸去屈原未遠,王說大體還接近一點實際。今以包山楚簡的食稅州去讀屈原所吟之“州土”則豁然開朗,原來“州土”就是屈原的食稅州。屈原“哀”供他衣食之用的“州土”,自是情理中事,非但不會影響其愛國的偉大形象,反而增加了屈原的人情味,使其偉大形象更加完美。可見,楚國古籍中也是有“食州”的,只是我們沒有注意罷了。如此不誤,則包山楚簡可與楚國故籍互相印證。

包山楚簡中還有“食田”的記載。這種食田與州是不同的。食稅州是賞賜一州民戶的地稅,食田是賞賜土地。這種“食田”與嚴格意義的“封邑”是不同的。簡文云

左馭番戌食田於(國)(筮)邑。(包山楚簡151

似乎番戌的“食田”並沒有包括所在的邑,在這一點上又與食稅州相同。據簡文所載,番戌死後,其食田由其嫡子繼承。嫡子死,無後,則由庶子繼承。庶子死,無後,左尹命由番戌兄弟之子繼承。其繼承關係是番戌——嫡子、庶子——番戌兄弟之子。番戌死後,食田不收回,而且左尹還特許番戌兄弟之子繼承。這不僅說明“食田”的所有權在國家,而且也表明吳起變法後,食田確實可以繼承三世。[9]總之,食稅州與食田雖有相同處,但區別則是明顯的。

 

三、食稅州的社會性質

 

食稅州既不同於食邑、食田,更不同於西周分封制下的采邑。

包山簡中不少封君的封邑設有司敗,負責封邑內的司法工作,受制於朝中的左尹。是封邑的行政機構具有雙重性質。而稅州則不同。州的行政機構設在邑中,所以邑可統州。邑大夫直接受命於朝廷,治理州中民事。所以,食稅州僅僅享有一州民戶的地稅,沒有土地所有權和佔有權,也沒有民政及司法的權力。

包山楚簡云:

左尹命漾陵之大夫察州里人陽鎆之與其父陽年同室與不同室。大痎、大驲尹師言謂:陽不與其父同室。(包山楚簡126127號)

“同室與不同室”就是分家與不分家的意思。《史記·商君列傳》載商鞅變法,也有類似的內容,其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10]是戰國時代,各國均主張獨立耕作的獨立小家庭,秦國是這樣,楚國也是如此。

古人或稱妻這室。《劄記·曲禮上》云:“三十日壯,有室”。鄭玄注:“有室,有妻也”。分室而居,當指男子結婚,具有獨立農作能力,分家“分田”耕種。

作為一夫一妻制的小家庭產生於原始社會後期,但在銅石並用時代及青銅時代,由於生產力及耕作技術不允許小家庭獨立地經營耕地,大家族共同體始終在生產中起組織作用。春秋戰國之際,隨著鐵工具及犁耕技術的運用,一家一戶的個體小家庭獨立耕作有了可能,於是逐漸變大家族共同耕作為小家庭的各自耕種。國家按里、州等民戶編制,把這許許多多的小農戶變為國家的依附農民,並作為稅收或賞賜的對象。這種以一家一戶為單位的小農生產方式,在我國正是封建社會的生產基礎,各食邑、食田,以及食稅州的農戶均屬國家性質的依附農民,而作為食封者的卿大夫,相應地也是一種封建性質的官僚。

以上的研究表明,州是一種民戶編制。凡州前冠以人名和官名的都是一種食稅州。食稅者沒有土地佔有權及民政、司法權力,屬於封建官僚。

 

編按:本文發表時,《包山楚簡》、《包山楚墓》2書尚未出版。文中所引包山簡文,皆據包山墓地竹簡整理小組所發表的《包山2號墓竹簡概述》(《文物》1988年第5期)。此次編入時據《包山楚簡》添加了出處。

 

(原載《江漢考古》1991年第3期)



[1] 包山墓地竹簡整理小組:《包山2號墓竹簡概述》,《文物》,1988年第5期。

[2] 吳九龍:《銀雀山漢簡釋文》,文物出版社,1985年。

[3] 本文正文夾註包山楚簡簡號,凡不注出處者,皆引自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簡》,文物出版社1991版。

[4] 湖北省荊州地區博物館:《江陵天星觀l號楚墓》,《考古學報》1982年第1期。

[5] 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解·喻老》(增訂本),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390頁。

[6] 參見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解·和氏》(增訂本),第239頁。

[7] 高亨《商君書注譯》,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49頁。

[8] 高亨《商君書注譯》,第150頁。

[9] 參見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解·和氏》(增訂本),第239頁。

[10] []司馬遷:《史記·周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23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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