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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中游楚國“軫郢”試探 - 发布时间:10-05-19 01:08

長江中游楚國“軫郢”試探

黃錫全

中國錢幣博物館 

內容提要:楚國政治中心“郢都”之名,據文獻及出土文物記載就有十來種。本文對其中的“郢”作了探討,認為郢前一字不能釋從“並”,而應釋從 。在排除幾種可能的前提下,根據讀音及該地與安陸的關係,主張“郢”有可能讀為“軫郢”。軫國在今湖北應城縣西,是楚滅該國後以此作為陪都或楚王駐蹕之地。

 

關鍵字:楚國      軫郢   安陸

 

雄踞長江中游的楚國,其都城之名較多,見於文獻記載者有:郢、鄢郢、陳郢、郊郢;見於銅器及楚簡者有:

戚郢,見於鄂君啟節、銅量、望山楚簡、包山楚簡等[1]

藍郢,見於包山楚簡

並郢,見於包山楚簡

朋郢,見於包山楚簡[2]

尋郢,見於新蔡楚簡[3]

對於這些郢的地望,除河南淮陽的陳郢、湖北宜城的鄢郢、湖北鐘祥的藍郢、湖北荊州的郢及安徽壽縣的郢沒有多少疑義外,其他諸郢則意見不一。雖然大家對其地望作了很好的探索,由於材料所限,目前還難作結論。[4]為避免糾葛,在此不作討論。本文主要對其中所謂的“幷郢”談一點不成熟的看法,聊供學術界參考。  

包山楚簡中新見一“郢”名,作 ,或不從邑作,見於下列各簡:

1,62:九月壬戌之日,郢司陽受期。十月,辛巳之日,不安陸之下

人屈犬、少陽申以廷,阩門有敗。

2,167:乙酉, 郢隋,邸陽君之人番……

3,169:癸亥, 郢司秀陽,嗣邑人范邊。十月戊寅, 郢司陽,苛瞿,湛       

母邑人屈就··· 郢某子榴,鄩邑人吳乘……

4,170郢人絑襄……

5,171郢人,寢尹之人 ……   

6,172郢攻尹之人登賢……

7,185郢人酓霖(?)。丙申,郢公之州加公婁……

 

 

《包山楚墓》報告釋為“”。《注釋》107:“,楚別都之一。據簡文,郢司管理的地域有安陸,或許郢可能在安陸不遠之處。” 報告附錄刊劉彬徽、何浩先生《論包山楚簡中的幾處楚郢地名》一文,採取報告之釋,認為、平二字可通假,邑當即西漢時的平林,其地在今湖北京山、安陸、隨縣三縣交界處,屬京山縣,稱為平壩。[5]

我們在見到這批楚簡的報告後,曾撰寫《<包山楚簡>部分釋文校釋》,提交1992年在南京舉行的中國古文字學研究會第九屆年會,後收入拙著《湖北出土商周文字輯證》。[6]我們將所謂“郢”的“”改釋為。認為此字如果不從戈,可以釋為,但這個字是一個整體,已見於殷墟甲骨文,二人下部的兩橫為附加筆劃,古文字習見,應該釋讀為,見於《說文》。“ 郢”或“郢”之確切地點待考。之後,有關論著多採取拙釋,[7]但於地點,至今尚未見到新說。

近年,我們在思考楚國諸郢問題時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如認為“尋郢”有可能在湖北潛江的龍灣,即楚章華台遺址一帶。[8]進而探討了“郢”的地望,頗費了一番周折。現將對“郢”所考慮的意見粗略的介紹給讀者,供進一步研究者參考。

《說文》:“絕也。一曰田器。從從持戈。古文讀若鹹,讀若《詩》雲‘攕攕女手’。攕下雲:“好手貌。《詩》曰‘攕攕女手’。從手聲。”今《詩·魏風·葛履》作“摻摻女手。”。《傳》:“摻摻,猶纖纖也。” 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按:“《文選·古詩十九首》注引《韓詩》作纖纖。”攕“與纖訓細義異而音同,《說文》蓋本《韓詩》。摻摻、纖纖皆攕攕之假借,摻、纖古同音,攕通作摻,猶通作醦,縿通作襳也。《韓詩章句》:‘纖纖,女手之貌。’《說文》;傪,好貌。’義與纖音義同。” 

此字甲骨文作 ,象以戈擊二人之形,饒宗頤先生據《說文》“讀若鹹”,及《佚周書·世俘》“咸劉商王紂”,認為與殲義近。[9]金文淮白鼎有此字,“淮白作鄩垂寶尊異,其用羮口大牢。”楊樹達認為蓋假為,字或作爓。《禮記·禮器》:“三獻爓。”鄭注:“爓,沈肉於湯也。”[10]或進一步發揮楊說讀為“燖”,“疑為燖之假字,銘中用為祭祀動詞,指將牲肉煮至半熟取出以祭”。[11]段注《說文》“,絕也”下雲:“絕者,刀斷絲也。引申為凡斷之稱。斷之亦曰,與殲義相近”。《說文》:“殲,微盡也。從歹, 聲。”段注:“殲之言纖也,纖細而盡之也。”儘管我們目前還難以斷定字的確切本義,根據如上所引相關記述,可以說明可讀若鹹,讀若攕、殲、纖或摻等。

在楚地中,我們一時難以找到與、攕、殲、纖或摻、鹹等字相同的合適地名。根據楚簡與今存文獻多有不同或假借字較多的情況判斷,[12] 也可能是個假借字。

根據讀音,我們曾經有過幾種考慮:

1.    讀為“寢郢”。如鋟本又作鑯,纖或作綅。[13]寢,今屬安徽臨泉縣,春秋名寢丘,楚莊王曾封孫叔敖子于此。秦漢置寢縣,東漢改為固始侯國。

2.    讀為“冉郢”。如孅或作(姌)。[14]冉或,可能即荊門東南的那口或者河南平輿北面的聃(沈亭)

3.    讀為“沈郢”,即沈鹿。如孅或作(姌),冉即聃,或以為即沈亭。[15]。春秋時今之鐘祥境東有地名“沈鹿”。楊伯峻《春秋左傳注》:“沈,今作沉。沈鹿,楚地,在今湖北省鐘祥縣東六十裡。”顧棟高《春秋大事表·春秋列國都邑表卷七之四》:“今湖廣安陸府治鐘祥縣東六十裡有鹿湖。池深不可測,相傳有白鹿入此,因名。今涸為上腴。”[16] 。沈鹿似為沈或鹿之別稱。[17]《左傳·桓公八年》:“隨少師有寵楚。鬥伯比曰。可矣。讎有釁。不可失也。夏。楚子合諸侯于沈鹿。黃隨不會。使薳章譲黃。楚子伐隨。軍於漢淮之間。”此地能夠舉行“楚子合諸侯”之國家大事,非同一般,指揮“軍於漢淮之間”的軍隊也很方便,楚王在此駐蹕處理軍政大事,作為陪都“郢”也不無可能。

這幾種考慮,雖各自成理,但均缺少證據,與相關材料似有矛盾。如前列包山楚簡171與寢同見一簡,寫法不同,解說可讀寢,雖有同字假借現象例證,但似不合情理。而且河南平輿的聃、安徽臨泉的寢和湖北荊門的那口與安陸均相距較遠。沈鹿雖然可解,但畢竟是二字地名,也缺乏可靠證據。因此,這一問題還需繼續討論。

經過進一步分析探索,考慮到此地與安陸的關係,我們認為,“郢”或可讀為“軫郢”。

,精母談部,《說文》古文讀若鹹。《公羊傳·二十四年經》:“陳鍼宜咎出奔楚。”《釋文》鍼作鹹,雲:“本又作鍼。”箴、鍼(針)從鹹聲,屬章母侵部。軫屬章母真部。是箴、鍼與軫雙聲。屬眞部,從的殄、跈、疹等屬文部。《左傳·昭公二十六年》:“楚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大子壬弱,其母非適也。《史記·楚世家》壬作珍。《國語》及《越王勾踐世家》、《伍子胥列傳》壬作軫。壬屬侵部。侵談二部相近,如綅、葠屬談部。參屬侵部,而摻屬談部。讀若鹹,鹹屬侵部。從的讖或歸入侵部。[18]是箴、鍼與軫讀音相近。[19]

  軫從聲。《說文》:“稠發也。從彡,人聲。《詩》曰‘發如雲’。”或體作鬒,從髟,真聲。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稠者,多也。禾稠曰稹。發稠曰,其意一也。”紾通縝,意即縷,指物細長、細密。《禮記·聘義》:“縝密以栗。”《說文》纖,細也。是紾、纖義近。從的殄與從的殲均有“盡”與滅絕之義。

軫,國名,族姓不詳,見於《左傳》桓公十一年(前701年):“楚屈瑕將盟貳、軫。”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貳、軫兩國名。<春秋傳說匯纂>以為貳在今湖北省應山縣境,軫在今應城縣西。兩國其後皆為楚滅。” 貳、軫以後不見記載。楚滅軫後以此作為陪都或楚王駐蹕之地以控制漢東局勢,合情合理。

至於國名軫作,如同下列國名:

吳國之吳,金文作吳,或作䱷(工䱷太子劍), (攻王光戈)等。

越國之越,金文作戉、,或作雩(中山王鼎),典籍又作粵。

趙國之趙,金文作趙,也作肖(大樑鼎),馬王堆漢墓帛書《戰國縱橫家書》多作 “勺”。[20]

楚國之楚,金文,楚簡和典籍又或作“荊”[21]

燕國之燕,銅器銘文作晏、郾。

因此,一國一地出現異字,不足為奇。也可能原本作軫,楚滅其國後更改作

秦、漢安陸,舊主張在今安陸市附近,或據雲夢秦簡主張在今湖北雲夢縣。[22]軫與今之安陸、雲夢均相距很近,與簡文地理相合。

如此說能夠成立,則對於進一步探索其他的“郢”及研究楚國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方面無疑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1] 可參閱黃錫全《戚郢新探》,《楚文化研究論集》第二輯,湖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

[2]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

[3]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蔡葛陵楚墓》,大象出版社,2003年。

[4] 劉彬徽、何浩《論包山楚簡中的幾處楚郢地名》,《包山楚墓》附錄二四,文物出版社,1991年。

[5]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

[6] 黃錫全《湖北出土商周文字輯證》187頁,武漢大學出版社,1992年。

[7] 如陳偉《包山楚簡初探》214頁,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年;顏世鉉《包山楚簡地名研究》62頁,臺灣大學碩士論文,19976月;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437頁,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等等。

[8] 黃錫全《尋郢新探》,見2007331日武漢大學簡帛網站。

[9] 饒宗頤《通考》583頁,轉引自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2347頁,中華書局,1996年。

[10] 楊樹達《積微居金文說·淮伯鼎跋》143頁,中華書局1997年重印本。

[11] 文術發《淮泊鼎銘文考釋》,《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四輯230頁,中華書局,2002年。

[12] 最典型例證如《新蔡葛陵楚墓》竹簡干支“亥”字作嬛,如甲三818,零170257等,河南大象出版社,2003年。

[13] 見高亨纂著《古字通假會典》235263頁,齊魯書社,1989年。

[14] 見高亨纂著《古字通假會典》263頁,齊魯書社,1989年。

[15] 可參考何浩《楚滅國研究·姬姓冉國的存滅》36頁,武漢出版社,1989年。

[16] 是地名沈鹿來歷已經不清,顧棟高也是推測。

[17] 鹿也可能為麓,指山足。沈麓是因地勢而言,猶如寢稱寢丘、薊或稱薊丘、杜或稱杜陵、殽或稱殽塞、熒澤或稱滎等。可檢索嵇超等編《史記地名索引》,中華書局19903月。

[18] 見《新編上古音韻表》251頁,中華書局,1980年印。

[19] 《禮記·檀弓下》:“與其鄰重(童)汪踦往。”鄭注:“鄰或為談。”鄰屬眞部,談屬談部。《文選·射雉賦》:“降丘以馳敵。”徐爰注:“,疾貌也。一本或作撋。,屍艶切。撋,而専切。”閃屬談部,閏屬眞部。此二例有可能屬於形誤,列此僅作旁證。可參見《古字通假會典》247263頁。

[20] 文物出版社,1976年本。

[21] 如《包山楚墓》竹簡246簡,荊王即楚王。

[22] 可參見顏世鉉碩士論文《包山楚簡地名研究》127頁,1997年。臧勵龢編《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黃盛璋《雲夢秦墓出土的兩封家信與歷史地理問題》,《歷史地理論集》,人民出版社,1982年。

 

附記:此文刊載重慶長江三峽博物館編《長江文明》第一輯,200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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